因着前面的所见所闻,实在是不雅观,一群年岁不知凡几的大老爷们敞着衣襟,漏出并不美好的身躯,上面的肌肤宛如枯萎的、失去生命力的橘子皮,泛着枯萎的橘红色,带着老旧的皱纹。
他们的脸上是神经中枢被迷醉后意乱神迷,仿若陷入洞天福地,飘然欲仙,原本在宴会中显得突兀的表现,却在此荒诞的景象中,显得如此的和谐,他们是甘愿沉沦在欲望之下的奴仆,被死亡环绕却自以为身在天堂。
谷汜没办法评价这件事情,自安王殿下的胞妹驸马用五石散神采“奕奕”之后,在权贵之中似乎就流行了这么一种令人不安的风气。
而且渐渐的,有着向外扩散的趋势。
有的人是要靠它再震雄风,而有的人利用它进入神情恍惚的玄妙之地,以获得更好的灵感,在文坛闯出天地,再立声名。
在朝政中掌握着大部分话语权的世家们,文名对他们而言,便是让他们立于天地间的脊柱,就算是坠入深渊,也不可放弃。
恐怕要不了多久,整个大缙的顶层权贵,都会拜倒在“五石散”的魅力之下。
谷汜家风甚严,祖上曾师承孔子,平日里推行儒学,讲究礼教,与现在的文坛风气相差远矣,不喜之意油然而生,可是自小而生的教养,也让他没有办法去驳斥、制止,便只能避而远之。
宋秋是个未经世事侵染、易受歹人迷惑的傻孩子,想到此,谷汜便觉得一股子守护之感油然而生,也不仅仅是友人的嘱托,而是内心深处儒家士子的使命感。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现下,他改变不了这个风气,但是在此风气之下,能护得住一人也是好的。
当然,私心里,他也是不愿意宋秋变成如此的模样。
所以呀,定下了去桃花园的目的之后,他尽拣着小路走,就怕再遇见那些人,带坏了宋秋。
索性上天似乎听到了他的心声,这一路上静静悄悄,别说人了,连个动物都没有。
一个青瓦白墙的圆拱门,圆圆的门边缘包裹着名贵的木料,别致精巧,格外的可爱。
圆拱门上有一块匾额,上面是龙飞凤舞、铁画银钩的三个大字——武陵色。
白墙稍矮,青瓦也遮不住满园的艳色。
一枝桃花在微风中颤颤的伸出来,如同一位身姿婀娜的少女,招揽着游人,交织的树影落在白墙之上,影影绰绰。
清雅与艳丽如此和谐的交融在一起,这样的风光断不是人为雕琢,而是自然的神来之笔,给这个小园添了几分神采。
“桃花源里在桃林中沿溪而上的便是武陵人,顾以武陵色代指桃花,倒也文雅。”谷汜温柔的解释道,牵着宋秋的手,领着他走入“武陵色”中,“这个是新品种——玛瑙桃花,乔木二米,花开四季,色艳如血,风吹花落胜于雨。”
“怪不得,我印象中的桃花,总是淡淡雅雅的,只有瓣缘处才带着粉色,此花娇艳反似红梅。”
“确实,所以此花又称夏季梅。”
园子不大,只是生在精巧,此种桃花名贵,这院子里也不过就是十余株,错落排放,别雅精致,不知从何处进来一湾活水,蜿蜒着穿园而过,带着一水的桃花瓣儿穿过水闸,不只流向何处。
走了许久,宋秋只觉得疲惫不堪,坐在溪水边的大石头上,按了按疲累的双脚。
“好酸哦。”
谷汜在他身边坐下,体贴道,“应当是许久不动,又疏于锻炼,才会如此疲惫。今儿确实走了许多的路,你能坚持到此时,也算是意志坚强。”
“谷汜哥哥,你不累吗?”
恰巧一阵风吹过,头顶的桃树随风而动,吱吱呀呀落下许多桃花来,红雨尽下,落英缤纷,美不胜收。
骤然被这满园的桃瓣糊了眼睛,宋秋茫然的抬头,一块细细长长到桃瓣似是有灵性一般落在他的唇上,被那鲜红小舌,轻轻的一舔,卷入口中。
“噫,好苦。”宋秋咂舌,娇艳的小脸皱成一团,“这桃花瓣怎么如此之苦,完全没有桃子的香甜多汁。”
“桃瓣本就是苦的,《本草纲目》中曾记载桃花味苦,性平,无毒,可令人好颜色,润泽颜面。(来自百度)”
谷汜玩笑着向空中一抓,再伸到宋秋面前,张开手来,白玉般润泽的掌心中央躺着一枚细小的花瓣。
“你呀你,多食桃花,可是让你变美的。”
话音未落。
便见到宋秋撅着那红得耀眼的红唇,靠近他的掌心,从唇齿间喝出的濡湿热气肆意的碰洒在他的手心上。
谷汜一时间僵立在原地,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手就这么平平的举着,浑身的感官仿佛都集中在掌心的那一小块皮肤上。
此时万籁俱静,一切都没了声响。
只余那小小的呼吸声和着他的心跳——
咚、咚——
咚、咚——
在这红雨之中回响。
谷汜是站立在宋秋面前,的由上而下的角度,只能看到他幅巾扎着的乌发和如鸦羽般浓密的睫毛,那眼睫忽闪忽闪,扇起小小的一阵旋风,在他平静的心湖上卷起一阵惊涛骇浪。
他是该制止的,这样近在咫尺的距离明显的超过了他与人交往的界限,自从三岁启蒙过后,便是同娘亲都没有这样亲密的举动。
更勿论其他人,还未近他身三尺,便被他温和中带着疏离的眼神而拒之门外。
君子端方,相交淡如水矣,哪里需要那样的亲近来拉近距离。
此时此刻他却没有丝毫拉开距离的心思,现在的心中什么也没想,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掌心,那热气呵出的地方。
僵硬着、默许着,甚至期待着——
小小的濡湿感传来,轻轻的,宛如燕子轻点湖面,羽毛拂过鼻尖,这一点点的氧意传到心尖,荡起圈圈的涟漪。
紧接着便离开了,那舌尖点触肌肤的柔软,那热气喷洒肌肤的颤栗,在一给予这么一点点的欢愉之后,毫不留情了拖离而出。
谷汜的目光向来是昭然磊落,此时带了些丝丝缕缕的晦暗交织在眼底,落在宋秋身上。
“还是好苦。”宋秋皱着鼻子,瘪着嘴,似乎丝毫没有察觉到他之前的动作有多么的暧昧,多么的引人遐想,只是用那明亮的、纯然的、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神盯着谷汜,眼睛中是完完全全的、不含杂质的期冀。
“谷汜哥哥,我变美了吗?”
美?时人多重姿容,顾许多男子也涂脂抹粉,作那扭捏之状,仿佛如此,他们就可成就天然之姿。
谷汜向来是不愿与那些人为伍的,做装饰应当是为了不失礼于人,怎么能为了取悦他人而刻意扭捏作态。
不过此时此刻,谷汜仿若理解的那些人对美的追求,唇红齿白、身姿窈窕、举止风流,眼里是纯然一色的懵懂,未沾染分毫世俗的尘埃。
漫天的桃花瓣儿围绕在他的身旁,怕是那桃林中的精灵,美的让人不忍打扰。
没有得到回答的宋秋,极其富有耐心的又问了一遍。
“谷汜哥哥,我变美了吗?”
“美、美了。”
晦涩、干哑,似乎压抑着某些不可言说的欲望,连谷汜都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
他艰难地移开视线,喉结上下滚动,声音难得磕磕绊绊。
“不过秋儿你的容色本就貌美无双,又何必在乎这桃花增添的沧海之粟呢?”
“这可是谷汜哥哥第一次夸我好看,看来这桃花当真是有用,我可要多食,好叫哥哥多夸我几次。”
宋秋眉开眼笑,百媚顿生。
谷汜的心中猛地一跳,心跳加速了些许,期盼的看着宋秋沾染了些桃花汁液,而显得愈加红靡的唇瓣。
心中似乎有一种渴望已经破土而出,我喜欢他,谷汜很清晰的认知着,并且期待着回应。
他如此在乎我,是否也对我有那么一丝丝的心动。
宋秋茫然不知,只是幸福的笑着,“回去定要让戚远哥哥好好看看,万不能让他囫囵过去。”
戚远,一瞬间谷汜的心如坠深渊。
是的,他怎么忘记了,宋秋曾在马球场后,众目睽睽之下,热烈的、奔放的向戚远告白。
一个男子,若不是爱极了他,又怎会有这样的举动。
当初他对此是嗤之以鼻的,轻贱的看待这他的一腔真心,进入为主的认为他另有所谋,还曾擅作主张的去提醒戚远。
现在看来,自己那般种种的行为便像是自己偷偷地一把利刃回旋着扎入自己的心。
毕竟,如此单纯的人怎么会有坏心思呢?
他的爱是简单的、炽热的,冲破所有世俗礼教的,可以燃尽世间所有的枷锁。
他只要爱上这么一个人,不会顾及什么人言可畏,只会为了他倾尽所有,不顾一切,彰显于众人面前。(这只是谷汜的个人观点,不代表真实的宋秋)
谷汜的心像是被密密麻麻的小针扎一样刺痛着,然而他的面上还不能表现出分毫,仍然像一个知心的大哥哥一般。
只是慌乱的眼神出卖了他的心思。
谷汜强撑着转移话题,然而那个话,刚刚脱离喉咙,便后悔了。
“秋儿的腿如何?不若我帮你揉揉。”
看到宋秋骤然亮起来的眼神,谷汜将后悔的话语吞入肚中。
“如此,便谢谢谷汜哥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