苻坚与王猛, 很容易让姜烟想到诸葛亮与刘备,他们都是遇到了彼此后,像是遇见了人生中最重要的那个“贵人”, 自此互相照亮,成为影响彼此人生最不可或缺的人。
只是相比刘备和诸葛亮的千古传诵, 苻坚与王猛更像是在混乱的北方如流星般骤然划破天际,之后猛然坠落。
烟尘覆盖,野草蔓延, 却逐渐被许多人遗忘。
这对君臣的确做到了让整个国家欣欣向荣,一切都仿佛朝着最美好的方向发展。
而苻坚一直以来的梦想, 也似乎会在这样的进程下实现。
姜烟看到王猛挥动长鞭狠狠抽打那些仗着贵族身份欺压百姓的氐族人, 提拔举荐符融等人为苻坚效命。征战沙场,苻坚可以一统北方, 王猛当居首功。
苻坚也看得入神,尤其是每每到王猛大发神威的时候更是骄傲的抬起下巴,仿佛一个炫耀的小孩。
姜烟站累了, 干脆提着裙子坐在地上。
高台上的苻坚也走下来,坐在姜烟的对面。
两人中间是秦国这些年的发展。
苻坚经历了几次背叛,可到最后他依然选择任用那些曾经引起过叛乱的人。
“我不是很明白, 你为什么会这么做。”姜烟皱着眉, 这实在是不符合姜烟对执政者的理解。
不说秦皇汉武这类重量级人物,就是江对岸的东晋皇帝就算不杀了那些人, 也绝对不会重用。
苻坚看着暮年垂死的王猛,眼神微动。
一个人要承认自己的错误,不难。
但如苻坚这般执拗的人要承认,很难。
“我曾以为,我能以德行, 以学识教化他们。汉人为什么能占据如此广袤的土地几百年?因为他们再昏庸,也知晓存亡之际必须奋力一搏。各族又为何不能团结一心?”
听到苻坚的回答,姜烟饶是作为汉族,对五胡十六国这段历史极为不喜,也难免为眼前这位符天王叹息。
苻坚是个理想主义者。
他以为自己在完成一项无人阻扰的壮举,他身后的人都会与他一起高高的托起这个理想。
但现实狠狠给了苻坚一个耳光。
王猛积劳成疾后,苻坚曾派人遍访名山大川,为王猛祈福。
“景略临终前跟我说,要我警惕鲜卑和西羌。晋朝如今虽只能在江南偏安一隅,却是华夏之正统,让我千万不要轻易图谋晋朝。”
事实上,苻坚并没有不听王猛的临终之言。
只是,他做的,与王猛做期盼的,截然不同!
在王猛去世后,苻坚迅速将前凉和代国收入囊中,彻底一统北方。
历史上,这一刻的前秦俨然是要走向一统天下的模样。
可苻坚将氐族派去各地镇守,企图达到诸侯王拱卫王城的局面。
却忘记了,那些降臣贵族并没有彻底臣服,他却将氐族的发家之地关中变成了那些降国贵族居住的地方。
姜烟揉揉额角,这倒也不能说苻坚做错了。
如他这般的早有先例,秦始皇当年就将六国贵族迁至关中地区,防止他们留在原来的地方再生叛乱。
“你不就是觉得我做错了。”苻坚注意到姜烟的动作,扯了扯嘴角,不屑道:“你是汉人,自然怎么瞧也瞧不上我。”
“我没有。”姜烟迅速否认。
她的确是对这段历史有滤镜,但还不至于有偏见。
这段历史上那些残暴的人,姜烟当然是鄙夷的。
“我大概是知道你想要一个什么样的国家。”姜烟想了想,看着苻坚的眼睛道:“大唐。如李世民贞观之治下的大唐。对吗?”
苻坚想要一统南北方,想要各民族融合。
姜烟能够想到的,也就是李世民创建的大唐了。
苻坚在现代的那些天,因为没有沾染五石散,反倒是趁着那段时间看了,也学了不少东西。
当然知道了自他死后南北方又乱了百年之久,一直到杨坚建立隋朝,才逐渐平稳下来。
而隋后的大唐,与他想要创立的那个国度,多么的相似!
“但你做不到。”姜烟摇头直言:“你想,你的族人和你手底下的各族人都不会想。”
姜烟知道自己是“上帝视角”了。
但就算不上帝视角,就如今双方的态度,以及北方被屠戮到几乎看不见汉人的情况,谁能相信苻坚有这个能力?
他连手下降将的忠心都不能控制,又如何可以管住他们的弯刀?
“你说得对。”苻坚颓然坐下。
一路走来的顺利和在王猛辅佐下平稳的政治麻痹了苻坚。
他真的以为自己无所不能。
两人的对话没有进行太久,周围好似过了两个春秋。
侍者急匆匆走入大殿。
猛地见到苻坚坐在地上还有些惊讶。
苻坚却淡定的起身:“是慕容垂……反了?”
侍者怔然,自己才刚得到的消息,怎么天王就知晓了?
姜烟听到这话也看向苻坚,想要从苻坚的脸上看到什么。
可惜,什么都没有。
苻坚垂眸,似在思索什么。
但这个时候,已经容不得苻坚再慢慢思索筹谋了。
随着慕容垂杀苻飞龙一事传遍,反出苻坚的人越来越多。
西羌,丁零……苻坚感觉自己都数不清有多少了。
他将氐族迁去四方镇守,留在关中的降国贵族们却纷纷开始威胁皇室,威胁苻坚。
这是他自己一手酿造的苦酒,最后也都由他一一品尝。
姜烟看着北方再次分裂,后燕慕容垂、西燕慕容泓和慕容冲兄弟、西羌姚苌……
而那个在野史和公众号上被冠以“魏晋第一美男”的慕容冲在政变夺得兄长慕容泓的位置后,最终杀到长安城。
姜烟跟着苻坚一起走向城楼。
西燕军的士兵刀上还滴着鲜血,一滴一滴的落在地面。
城楼下,慕容冲的确姿容甚美。
但姜烟只觉得那张漂亮的脸蛋上满是血腥。
房玄龄曾在后世评价西燕军在长安城的所作所为“冲毒暴关中,人皆流散,道路断绝,千里无烟。”①
还有之后李延寿评价的“冲入长安,纵兵大掠,死者不可胜计。”②
苻坚以旧日衣袍相赠,姜烟看得却只想摇头发笑。
慕容冲并不是来报仇泄怨的,他的目的是皇位,是整座长安!
“你这……”姜烟也不知该说什么,能说什么。
西燕军围困长安数月之久,百姓死伤无数,长安城内粮食稀缺,竟然开始出现人吃人的情况。
姜烟跟着苻坚出去的时候,意外撞见了这一幕,再旁边吐了半天却什么都吐不出来。
南方的晋朝在五石散下荒诞得不似人间。
那北方的狼烟遍地,在姜烟看来简直是地狱的缩影。
苻坚也明白,再这么僵持下去,他迟早会败。
他试图奋勇一搏,却重伤难支。
最后只能带着数十人与家眷逃出长安。
西燕军破城而入,杀得长安城染在血腥中,久久不散。
姜烟回头望那个为首的俊美青年,他高举着屠刀,脸上满是鲜血,犹如恶鬼修罗。
连忙收回视线,跟着苻坚逃命。
这不是她见过的长安。
绝不是!
“帝出五将久长得”的鬼话并没有帮到苻坚。
在五将山,他被姚苌所擒。
出了长安之后,姜烟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苻坚说话了。
姚苌与姜烟所想的也不一样。
历史上这个被骂“前害天子,后辱皇后”的姚苌,不仅没有长得丑陋不堪。
相反,还颇为端正。
姚苌望着苻坚,向他索讨传国玺。
这是当年秦始皇命李斯以和氏璧镌刻的一枚代表帝王的玺印。
从秦朝,一直传到了宋朝,成为帝王的象征。
只是在靖康耻后,下落不明。
尽管之后时有传闻,朱元璋也几次寻找,都不见踪影。
“我已经派人将玉玺送去了晋朝。”苻坚抬头,讥笑着对姚苌说:“论各族势力,你一小小羌族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妄图传国玺?别说我不给,就算是要给,我看得上也只有慕容垂那般的人。你?”
姚苌脸色不变,只是眼神阴鸷的死死盯着苻坚:“禅让。你禅让,我便放过这里的所有人。”
“你?”苻坚哈哈大笑,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尧舜禅让,那是圣贤。献帝禅让,那是曹魏势大。你觉得你比得上他们吗?”
姚苌的目光冰冷的在苻坚家眷和亲兵身上巡视,姜烟知道自己不会被姚苌看见,也只是站在其中便觉得自己好似被毒蛇盯上。
姜烟脸色惨白,控制不住眼泪掉落下来。
她亲身经历了一番一千多年前,生活在北方的汉人是什么处境。
提心吊胆?
不,是哪怕你什么都没有做,那些人的一个眼神,就注定了你的死亡。
“姜姑娘,你走罢!”苻坚抬头,看向姜烟,也注意到了那个走到姜烟身边的谢道韫。
“出幻境后,我们再会!”
姜烟只觉得冰冷的手心里塞进来一个温暖的手,她牵着自己离开了五将山。
耳边传来谢道韫的声音:“那之后,苻坚担心两个女儿会被姚苌侮辱,忍痛动手杀了两位公主。之后,姚苌几次不能从苻坚手中得到禅让和玉玺的消息,将苻坚绞杀于新平佛寺。张夫人带着与苻坚所生的爱子苻铣追随苻坚而去。苻坚死讯传出,秦**民为其哀痛,凉州百姓为其披麻戴孝,哭声不绝。”
谢道韫的声音像是一道光,把姜烟从纷乱恐怖的五胡十六国拉了出来。 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