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烟进入幻境, 刚落地就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进入幻境之前,她还在艳阳高照的六月,现在一下子进入飘着鹅毛大雪的冬天还有些受不了。
身上披着厚厚的披风, 头上戴着兜帽。
裹紧了披风,就看见一个少年衣着单薄身后还背着一大捆干柴走过来。
明明是这么冷的天气, 对方却没有缩成一团, 反倒是哈着气,笑容满面的哼着歌儿。
仔细听过去的话, 还能听见诗经的词。
“我幼时家贫,这捆柴卖给邻居,总能换上一口吃的。”山涛也揣着袖子出现在姜烟身边。
满是皱纹的脸上看不出年轻时候的气度, 每一条皱纹仿佛都刻满了悲苦。
如果说,嵇康是竹林七贤中最负盛名的风流人物, 那山涛就是七人之中最为沉稳老道的那个。
一个人的性格不会一蹴而就。
往往是早年的经历, 一点一点打磨出来的。
“我爹去世之前,家里还留下了些书, 也幸亏我识字早, 跟着父亲也学了不少道理。”
山涛言语中满是庆幸, 但又充满了悲哀。
在这父亲去世之前, 日子虽然不是什么富贵人家, 至少不用如此辛苦。
两人跟着少年山涛往前走,到了一处小院门口停下,一捆柴只卖了几个铜钱。
但就算是这样, 少年依然高兴,哼着歌儿脚步轻快的就走了。
其实, 山涛的少年时期很简单。
读书、写字、养家。
“人这一辈子, 不就是这么过来吗?”姜烟喃喃, 只觉得在这样的寒风中还能欢快的唱着歌,为几个铜板高兴的山涛,纯真到令人羡慕。
山涛却笑着摇头,两人步子缓缓的跟在少年山涛的身后,白茫茫的雪地里只有一双脚步。
“人这一辈子都相差无几,可我心存高志,我想为这个世道做点什么。”山涛从不回避自己的选择,也没有回避过自己对仕途的追求。
这个时代的人,读书不仅仅是为了识字。
更多是为了治国,为了平天下!
三国乱世,在山涛的少年时期,刘备还没有白帝城托孤,东吴的两宫之争也没有任何端倪。
天下好似短暂的引来了三足鼎立下的平稳。
山涛出生后所见到的就是三国已立的景象,长在曹丕之子曹叡治理下逐渐强盛的魏国。
但,与此同时。
魏国的士族阶层也渐渐开始流行起了一种东西。
这个东西起源于汉代,后被张仲景发现,用于治疗伤寒病症。
但在这个时候,张仲景的医书并没有被广为流传,而是被另外一个叫何晏的人收集到了五石散的药方,并加以改造。
成为了魏国士族风靡的东西。
山涛带着姜烟走到高处,可以将整个小镇一览无余。
“姑娘可知,何晏是什么人?”山涛从前不觉五石散有多不好,那就像酒,有些人甚是喜欢,一日不喝便心肝如同猫抓,坐立难安。
可去了一趟现代,山涛终于明白,为何魏国会仅五代君主,四十六年便彻底消亡。
不仅仅是因为乱世政权,也因为有五石散和佞臣在不断腐蚀着这个国家。
从上,至下。
姜烟当然知道何晏。
当初抽卡的时候,周奎查阅了魏晋南北朝历史后,最担心的就是姜烟会抽到何晏,其次就是高家除了兰陵王高长恭以外的其他人。
得知何晏不在其中的时候,周奎是狠狠松了口气的。
如果说,张仲景找到五石散的药方是用于治疗伤寒,以毒攻毒。
那么何晏得到五石散的药方,便是当做刺激精神的神药。
“何晏的祖父是何进,曾经曹操和袁绍就是何进麾下的人。但是何进战败,曹操担任司空后,娶何晏之母,将何晏一并收为养子。曹丕就很不喜欢他。”
去四川旅游的时候,姜烟有次被孙策他们拉着出去吃夜宵,曹丕喝多了就曾骂过何晏。
可想而知是有多厌恶了。
“但是何晏此人极为聪明,深得曹操的喜欢,还将女儿嫁给了他。在曹丕父子去世后,才因为和曹爽的关系好才平步青云。”
姜烟不明白山涛这个时候谈论何晏做什么。
按照史书记载,何晏到现在应该还没有被重用,只担任一些闲职,这还是看在何晏妻子是金乡公主的份上,曹丕父子才愿意更给的。
或者更准确的说,是曹叡才愿意网开一面。
曹丕在世的时候,何晏连闲职都没有。
山涛也不意外姜烟会清楚这些,浑浊的双眼看着眼前的镇子。
这么安详的日子,不会再有了。
“何晏之前,魏国就已经开始烂了。只是何晏一党加速了魏国的崩溃。”
山涛转身,落寞的离开。
不忍再看眼前的家乡会在之后的战火中变成什么样子。
也是看得明白如今的情况,所以为官,这不仅仅是山涛的理想。
更是这个时代所有读书人的理想。
眼前画面一转,不再是寒冬腊月,而是一大片竹林。
郁郁葱葱的竹林,稍大了一些的山涛在林间念书,又不忘帮着母亲养家。
加上他天资聪颖,渐渐在当地也有了不小的名气。
山涛每次听见有人夸他,都有些不好意思。
他娶了妻子,与妻子琴瑟和谐,很快还有了自己的孩子。
山涛看着年轻的妻子,年幼的孩子,笑得每一条皱纹里都是欢喜和幸福。
他日子清苦,但总是充实快乐的。
不仅如此,他还结识了许多朋友。
其中,就有在文人之中年少成名的嵇康、冀州牧吕昭次子吕安等人。
嵇康也在此时恰好出现在姜烟身边。
“没想到,您年老后会是这等模样。”嵇康纵然四十,却也难掩风姿。面容英俊,衣袍飘逸。魏晋男子并不爱蓄须。
与关二爷极为爱重那把美髯不同,魏晋时期因为受到何晏影响,加上当时的社会情况,蓄须并非常态。
嵇康看起来甚至只有三十出头的样子。
其实在周奎送来的报告里,山涛和嵇康吸食的五石散并不多。
想也知道,山涛家贫,至死也只是一个小院子,而嵇康虽吸食五石散,但相比吸食后飘飘欲仙的感觉,他还是更喜欢去林间抚琴,得片刻安宁。
只是这几人都是主动吸食,周奎这才把人带去做戒断。
山涛却笑不出来,看着眼前的嵇康,总觉得是自己害了他。
“又何必如此想?”嵇康走到山涛身边,两人如今的年龄差距更大,指着前面勾肩搭背靠在一起喝酒的那个更年轻的自己与山涛,笑道:“你看,他们多好!”
嵇康抚琴,山涛喝酒,一旁的吕安用筷子敲着碗边唱歌。
林间清风习习,吹动着他们的衣衫,山下淡淡的雾海翻滚,一切都美得像是仙境。
姜烟也沉浸其中。
听着吕安的歌声,嵇康的琴音,还有时不时传出的倒酒水声。
“那时真好。”嵇康撩开衣袍,席地而坐,手撑着脸颊,双眼含笑的看着眼前的一幕:“巨源在,阿都也在。”
山涛也跟着坐下,知道嵇康想到了什么,点头道:“阿都只会在你弹琴的时候和歌。”
吕安笑容明朗,眉眼满是骄傲不驯,是他们三人中最小的那个。
他们后来认识的朋友越来越多。
阮籍也在此刻出现在幻境中。
见到嵇康和山涛就这么坐在地上,他加入得非常自然。
显得站在旁边的姜烟很呆,活似一个安保人员。
“姜姑娘,一道坐下吧!站着不累吗?”嵇康注意到姜烟,拍拍旁边的地面,抬手沾上满手的砂石也不在意。
晃了晃手,将砂石甩脱,身子一扭,换了一只手撑着下巴。
外袍宽大,袖子顺着手臂下滑,露出半截白皙有力的小臂。
姜烟看着那张白俊的脸蛋染上尘土,再看跟着一起坐下的山涛和阮籍。
他们仿佛一点也不觉得地上脏。
坐在满是砂石的地面就像是坐在金碧辉煌宫殿里的锦榻上一样。
姜烟这次穿的不再是直裾,而是魏晋时期更为风靡的衣裙,上袄收紧,但袖口肥大,下裙多褶,裙摆曳地。只长长了一点点的短发在幻境中也梳成发髻,戴着漂亮的发冠,每动一下,步摇冠上的金叶子就飘动起来,发出沙沙的声响。富贵又飘逸。
都这么说了,还是提着裙子一道坐下。
四个人就这么看呀。
看着他们与友人相聚,哪怕不是微风习习的竹林,也是一片和乐。
“你整日与他们一道,就不会觉得腻吗?”
幻境中的山涛回家,洗漱的时候妻子韩氏端着水盆过来。
得知山涛又去与嵇康和阮籍相聚,好奇的问。
山涛擦干净脸上的尘土,拍拍衣衫,笑道:“与知己相聚又怎么会腻呢?我如今最好的朋友便是他们了。”
韩氏看着山涛好一会儿,最后噗嗤笑出来。
她太了解自己的丈夫了,如果不是真的喜欢,不会这么一而再,再而三的去与他们相聚。
荆钗布裙的韩氏端着水盆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突然俏皮的转身:“你说得如此好,不若下次他们前来,让我瞧瞧究竟是何等奇人,竟让夫君你这般流连忘返?”
山涛愣住,一张脸像是石化了般,显然也是没想到妻子会这么说。
须臾后哈哈大笑,略带显摆的语气说:“好啊!若是你见了,就会明白为何我这般看重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