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顾左右而言他, 还伸手比划着:“我看你们的电视里,有的时候会有突然放大的字,特别明显。姜姑娘你把这一段放在电视上的时候, 记得把我刚才那句话放大一下。”
姜烟指了指幻境中的李世民和长孙氏。
再指了指自己, 看着还在比划要什么样花体字的李世民, 忍不住问:“说好的配合呢?”
“没有配合吗?”李世民疑惑的看着姜烟, 理直气壮:“我看我配合得很好嘛!”
“再说,我这也是为你们好。”李世民一本正经的看着从前的自己和长孙皇后,认真道:“或许我与观音婢的感情与你们那个时代所要求的夫妻感情不同。但不能否认我与观音婢之间的感情。”
姜烟坐在旁边,就听李世民语气略有些沉重,但一字一句刻满真心的说:“观音婢在的时候, 我还是李世民, 李家二郎。她若不在, 那世上便只有你们所了解的唐太宗。”
此时的姜烟还不懂这句话的意思, 只看着在黑暗中互相依偎的两个人, 幻境再度变幻。
与天策府中的温馨不同。
幻境再次凝聚的时候, 姜烟这个局外人都感觉到紧张。
这些年,李建成不断削弱李世民。
曾因被李建成收买拒绝后, 反被投入大狱的尉迟恭拉着长孙无忌跪在李世民面前:“太子推齐王上阵, 又将您身边一干将领都安排出去, 这般心思昭然若揭!大王,是他们欺人太甚, 难道我们就要任人宰割吗?”
长孙无忌也在旁边应和。
对长孙无忌来说, 支持李建成的好处远小过李世民。
不提他们与秦王这么多年相处的情谊, 不提秦王这些年四处征战积累的民心。
只一点。
太子身边可还有旁的位置留给其余人?
他们为何要支持一个不断削弱他们, 显然不重视他们这些为大唐立下汗马功劳的太子?
这个选择太容易了。
太子与秦王, 早已是摆在台面上的明棋, 就看谁能豁得出去。
以一时污名,证万世之功!
“大王,早做决定!”长孙无忌也高呼道:“若再不下决定,难道就要等着太子与齐王杀来吗?”
姜烟站在李世民的旁边,清楚的看见李世民紧握着一串佛珠,几乎要将檀木佛珠捏碎。
心中情绪万千,可李世民还是有些顾虑。
“杀兄,逼父。”李世民看着年轻时候的自己,再经历一次玄武门之变,他如今完全可以平静对待。
“这个决定很难吧?”姜烟问。
李世民听到她这么说,却突然笑了:“相反,其实很容易。”
这个决定,太容易了。
玄武门之前,他与太子就已经是你死我活的局面。
太子咄咄逼人,李世民也不是全无准备。
如果说,太子的手段都因为这个身份而摆在明面上。那李世民的一切安排早在暗中进行。
没有玄武门之变,还会有其他。
这是一场早在天策府建立,他荣获天策上将的时候,就已经避不开的一战。
尉迟恭与长孙无忌几人走后,李世民在坐床上捏着佛珠,一颗一颗,谁也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一直到天色暗下,长孙氏手持烛火走进来,将两侧的烛台一一点亮。
“你来了。”李世民注意到周围亮起,毫不意外妻子的到来。
“来了。怎么?秦王不乐意见我?”长孙氏轻笑。
李世民抬手将佛珠滚回手腕上,起身帮她一起点灯:“我来。”
又道:“岂会不欢迎?我其实一直都等着你过来。”
这个时候,会毫无顾忌来找自己的,便只有她了。
就在李世民点灯时候,长孙氏却从他身后搂住他的腰,脸颊靠在李世民宽阔的后背,轻声道:“想做什么便去。我说过,我会一直在你身边陪着你的。”
李世民点灯的手一顿,放下烛台,转身看她:“若是我输了,那……”
“地狱业火也不怕。更何况,在我心中,二郎不会输。”
烛火辉映,李世民看着妻子笃定又信任的眼神。
他其实一直都知道自己该怎么选。
他与太子,其实是面对面都站在悬崖边的人。
想要活命,就必须推一个人下去。
李世民缺的,只是让他做出“推”李建成这个决定的最后一点理由。
如今,他也有了。
为了观音婢,为了他的家。
“我的观音婢,那是要在观音身边的善良人。我必不会让你堕入地狱业火之中。”
——
做了所有的准备,长孙氏帮着他穿上铠甲。
夫妻在房中分别,都知道今夜只有两个结果。
行至门前,长孙氏突然握住李世民的手。
“让我一起去吧。”
多年夫妻,有些话就算不说,两人也都明白彼此的心意。
对李世民来说,她是这世上最慈悲的人。
如今,却愿意同自己去见一见血海相残。
得妻如此,他有什么理由不成?
“好!”李世民反握住长孙氏的手,两人一同跨出秦王府大门。
待那八百将士见到秦王妃也一同在的时候,不仅没有觉得李世民这是胡来,相反还愈发有信心。
如果秦王不是下定决心,又怎么会带着王妃一同前往?
武德九年六月初四庚申日。
李世民领尉迟恭、长孙无忌、 侯君集、张公瑾等人入朝,并在玄武门设下埋伏。
不多时,李建成与李元吉随之赶到。
姜烟站在玄武门上,望着骑马而来的大唐第一位太子。
李建成与李世民其实长得很像。
策马飞奔来的时候,姜烟甚至差点将李建成看成李世民。
只是那一行人到达临湖殿后,还是察觉到不对。
李建成用力扯动缰绳,调转马身,对身边的李元吉喝道:“快走!”
和姜烟看过电视剧中的玄武门之变不同。
真正的作战,是没有那么多时间去讲述自己内心的。
不过片刻,双方就已经交手。
李建成虽为太子,论身手却远不如李世民。
旁边的李元吉也是如此。
姜烟看着李世民拉弓搭箭。
这一箭,李世民对准的只有太子李建成。
他不知道,在宫中的父皇知道会如何。
李世民只知道,只要没了太子,父皇便满盘皆输。
他不会在这个时候妇人之仁。
兄弟情谊,早就在这些年的摩擦交锋中消磨殆尽。
如今,他奋力一搏。
不能成功,他身后的将士们,他的观音婢、承乾、丽质、青雀,他的家就都没了。
所以,他今日只能成功。
姜烟看着那决定性的一箭射入李建成的后心,饶是站在城楼上也忍不住后退一步。
李世民却冷漠的看着面前一幕幕。
看着年轻时候的自己被突然受惊的马拉入一旁树林,看着李元吉跟上来,两人打做一团。
“元吉与大哥才是亲兄弟,我不是。”
李世民看着都已经不顾招数,只互相缠斗的两人,对姜烟道:“我与他们自小不在一起长大。元吉敬仰太子,又不满我受父亲看重。”
树林中,尉迟恭带着人赶到。
李元吉见情况不对,松开李世民就准备逃走。
可尉迟恭紧随其后,放箭将李元吉射死在玄武门前。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
姜烟甚至反应不过来,一场政变就已经消弭。
之后还有支持太子的将士想要反抗,也都被李世民带来的人一一摁下。
与太子李建成相比,李世民身边尽是身经百战的将领,这点动静对他们来说根本算不得什么。
当李世民走出树林,看着被摆在一起的李建成和李元吉的尸体,他看了许久。
而后,沉默着,身上带着之前与李元吉缠斗时候沾上的血迹朝着玄武门内走。
长孙氏与他并肩而行,走在这条满是箭矢,满是血迹的王者之途。
太极宫中,人人自危。
玄武门发生的事情早已传入宫中。
宫人们看着身着盔甲的秦王带着血迹踏入宫中。
还有秦王身后那一个个犹如杀神在世的臣子,无不胆战心惊。
一路走到李渊如今的寝宫。
李世民看着打开的殿门,捏了捏长孙氏的手心,说:“你带着其他人去稳定宫中,我还有些事情要做。”
“好。”长孙氏颔首,只是捏着披帛,擦干净他脸颊上几滴血珠:“你等我回来。”
“好。”
长孙氏走后,李世民又让剩下的人都在门口等着,他独自一人踏入太极殿中。
姜烟看了眼身边这个明显不愿意进去的李世民,提着襦裙跟上前去。
太极宫兴建于隋朝,毁于唐末,面积是故宫的三倍有余。
朱白绘彩的三重叠檐建筑,巨大的斗拱支撑着宫殿,看起来宽阔雄伟。
姜烟走进太极殿的时候,下意识仰头看去,仿佛天空都被宫殿遮掩了大半。
太极殿内,李渊只穿着一件松垮的圆领袍,外着一件披袄,头发还带着些许凌乱。
见到李渊后也能看出,李世民和李建成脸上那极为相似的地方,都是遗传自这个男人。
姜烟打量着李渊。
后世经常笑称李渊是个捡漏的皇帝。
夺位是儿子李世民提议的,天下大半也都是李世民打下来的。
好像他只要在皇宫里安安稳稳坐着那个皇位就行了。
可如今看到李渊,姜烟便知道,这绝对不是一个毫无能力的人。
如果野心是可以遗传的,那么李世民的野心,定然是遗传自李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