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宇身子一颤,手中的水杯落在水池中,“咣当”一声,似惊醒了自己。
杨宇仔细一看,自己伫立在卫生间盥洗池的镜子前,呆呆地注视着镜子里的自己。踏空的大腿隐隐有些抽筋,他努力绷直,缓解脚筋的疼痛感。额头也有些痛,他用手轻轻揉着,然而没有摸到任何的肿块和瘀伤的刺痛,那是来自头脑深处的痛,就像是回忆起少年时代的一次贪玩,从台子上摔下来,几乎摔断了胫骨,那种痛,只要一想起,便会隐隐发作。
杨宇呆呆地看着镜子中的自己,仔细回忆着刚才的片刻,刚刚浮现于脑子里的众人的面孔,在清晰的瞬间又消失了,唯有那些与莹儿之间的言语、惆怅、疲惫、芬芳、甘甜等等,都是那么真实,如同自己刚刚与梦中的那个她分开。杨宇的心又疼痛前来,眼前是周芝兰的恋恋不舍的离去身影。是自己对周芝兰的思念才导致有这种辗转反复的梦境吗?内心里不由得问自己:“兰兰,你还好吗?”此念头一生,杨宇抱着自己的头,默默地哭泣起来。周芝兰的娇羞笑容和莹儿的清新容貌,在哭声中,相互地交织在一起,令杨宇不明白自己是在哭哪一个?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杨宇安慰自己,也许是因自己太思念周芝兰而做这样的梦,随着日日的消融,周芝兰的容貌便化作了心里最爱。但……他又不敢深思下去。他看着镜子中的自己,默默地说道:“杨宇,你最爱的那个人,就是周芝兰。”
杨宇凝视着镜子中的自己,发现镜子中的自己也在凝视着他,内心里闪现出阵阵涟漪,从自己头脑里发出的疑问被镜子中的自己传递给了回来,似乎在问:“哪个是真实的世界?是站在钢筋水泥丛林铺就的世界、还是刚才消失而去的那个世界,是真实的?”
他看着房间的四周,一切还是昨天摆设的样子,没有改变过。这里的样子,应该还是昨天的昨天摆设的样子,甚至是上一周的那个样子,以及几个月前、几年前的那个样子。哪一年?他努力回忆着。他似乎来到这间房屋住很长时间了,应该是从出生的那天开始,经历了婴儿期、儿童期、少年期、青少年期、以及现在的青年期。他想想起自有自我意识的儿童期和少年期的往事,竟然在脑海里没有了。他想回忆自己的中学时代,竟只有寥寥的几个熟悉的面孔,然而他们的名字仿佛如沙子上写成的字,被风吹拂了许久,无法辨认了。
他突然有一个想法,想知道自己的过去,在过去自己的模样。于是他寻找家里储存的老照片,翻箱倒柜,仔细检查柜子的角落、抽屉的底层、以及箱子里的夹层,一堆纸包着的、纸袋子里裹着的、相册里贴着的黑白和彩色的、大大小小的照片堆放在自己的床上,一张张摆开,有父亲的,有母亲的,有自己的,还有妹妹的照片。他拿去一张照片,上面写着杨宇入学照。看照片里自己的年纪和青涩模样,那是自己刚上初中前拍的。这应该是一个难忘的时刻,但自己显然记不清了。初中时代、高中时代,他努力回忆,却在记忆里没有留下痕迹。不对,高中时代有一个事情似乎还存留着,隐隐约约、时隐时现地漂浮在脑海里,抓不住一缕的丝线。
杨宇只好停下来,不再过多地思考,开始看着这些老照片。看着看着,他感觉自己漂浮起来,俯视着这些照片,这些照片散开,按时间的先后顺序汇成了一条长河,逶迤起伏,时而波澜不惊、静静流淌,时而波涛翻滚、水流急窜。长河冲出山峦束缚,漫散四野,化作温润君子,流入湖泊之中,消弭于浓郁的烟花之中。
杨宇感觉自己漂浮的更高,整个城市都尽收眼底。自己继续漂浮,越来越高,山川、河流、湖泊,然后是高山和海洋,然后是地球,接着是太阳系,他远远的望去,是整个星空,如同镶嵌在黑色丝幕之上的宝石,熠熠发光。他凝视着无穷无尽的太空深处,仿佛被吸引住,霎那间,他昏厥过去。
此刻的杨宇感觉到自己走在一条无尽的长廊之中,静悄悄的,只有自己的鞋子与长廊地面接触的挤压和摩擦声。长廊两边是一扇扇紧紧关闭的房门,没有一丝的光线透露出来。
杨宇停下,看看前后,一望无际的长廊,没有起始有没有尽头,也不知道哪个方向是前,哪个方向是后,于是犹犹豫豫地推开身边的一扇房门,走了进去。
推门而入,房门离开关上了。杨宇感到自己走进了一个球场的通道,出现的人群稀稀拉拉的,两三个一组,走入看台。看台上,人们坐在台阶上,手里拿着彩旗、以及荧光棒、电子显示板,指点着球场,说说笑笑。球场上,几十个人在搭台子,台上有一个年轻人在对着麦克风试着声音,四周的扩音喇叭发出低沉的重音。杨宇把手伸进自己的上衣口袋里,竟然翻出了一张硬质纸面的入场券。他无意识地找到座位,坐下来,看着眼前的情景,似曾相识,却始终想不起自己什么时候参加过这种大型的音乐演唱会。恍惚之间,看台上坐满了人群,众人声嘶力竭地挥舞手臂、和歌手一同唱着,唱着什么歌曲,他的耳边是“嗡嗡——”的声音。
不知什么时候,音乐会结束了,巨大的人流裹挟着他向体育场外面移动。人流中时不时地传来尖叫声,半空中,响起焰火爆炸盛开的声音,一朵朵闪亮的烟花绽放之后,又消失在夜空中。他向球场外走去,寻找着原来的路线。越往外走,人们之间的空间就越大,可以好好地呼吸了。站在球场的入口外,他似乎遗忘了路线,只好漫无目的地寻找。看见门卫的房间,他走过去,拉开门,瞬间,又回到了无尽的长廊里。
杨宇继续前行,漫无目的地又推开了一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