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风也是沉闷的。
颜娇娇坐在窗边,扶着微微显怀的肚子,打开了一点窗户,探头去看外面那只叫得呱噪的蝉。
“这只蝉叫得我都没办法午睡,”她仿佛在自言自语,“可是瑜霆,你什么时候才会醒过来呢?”
她转过头,看向躺在病床上,双目紧闭的男人。
“就因为你这么长时间都不醒过来,”颜娇娇咬着唇,“我都把你保险箱的密码给研究透了。你说你……”
她举起一个小孩子的玩具。
“你为什么那么无聊,要收集我喜欢的玩具呢?这个会发出唧唧叫的小熊,要不是留着小时候抱着它的照片,我都不知道自己曾经有过这么一个玩具。”
她捏了捏小熊,发出滑稽又古怪的声音。
颜娇娇吸了吸鼻子,笑出了眼泪,“小孩子真的喜欢这种蠢玩意儿吗?等宝宝生下来,我得试一试。”
她去拿萧瑜霆的手。
躺在床上这三个月,他日渐消瘦。
治疗从来没有中断过,萧家有的是钱,可以找来最好的医生,最先进的仪器,最科学的方案……但是萧瑜霆却再也没有睁开过双眼。
她把他的手放在她的肚子上。
“你摸一摸,宝宝昨晚上动了,第一次动,我都不确定呢。你摸一摸,是不是真的……”
“瑜霆,你再不醒过来,宝宝都要出生了,你不想看看他有多可爱吗?不想知道他是长得像你,还是像我?”
医生已经告诉过她。
萧瑜霆有可能再也醒不过来。
萧家要有这个心理准备,接受最坏的结果。
“我还是把你弄丢了。”颜娇娇抿着唇,努力让眼泪不要掉下来,医生一直告诫她,情绪要稳定,不要过度伤心,要总往好的地方想,可是每次坐到他的身边,看着他像个木偶,一动也不动,连呼吸都轻到几乎不存在,她还是忍不住……
“对不起,哥哥,我还是把你弄丢了……你现在在哪里呢?是不是在那个一点光都不见的夜晚,是不是身边没有一个可以信任的人,是不是所有你所喜爱的东西,都被毁掉……”
颜娇娇把脸埋在他的身上。
“我说过会保护你的。我曾经信誓旦旦,说了要保护你……”
可是最后,她却率先退缩了。
她食言了。
以为自己做到了最多,以为自己付出了全部,累得再也迈不出一步。
“对不起,我说过要保护你的,结果我最后却什么都没做到。”
颜娇娇扑在他身上,泣不成声。
“我真的好蠢,我以为你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不知道什么叫爱一个人,怎么可能连自己的心思都看不透。结果你就是这么笨,有人曾经偷走了你的感情……但是哥哥,我已经把它从小偷手里多回来,还给你了。你好好看一看,你好好摸一摸,你的心,它们都藏在你的心里,你又把它们都取出来给了我,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但它们都是存在的……”
“萧瑜霆,如果你会醒过来,我会告诉你,你爱我,你爱我,你好好感受,你是爱我的,你所有对我的责任,对我的关心,对我的占有,都是因为爱我,萧瑜霆,你爱我。”
……
……
颜娇娇坐在书桌前,一个名字一个名字的对着。
“娇娇,还不休息?”宋沁斐过来,就看到这一幕,她很是抱歉,“你也别太累着……哎,真是对不起,我不应该这个时候结婚的。”
她和姚琅本打算再过两年结婚,结果却发现意外怀孕。
本来她都打算不要这个孩子的,颜娇娇知道了,威胁她要是敢不要,她也就不要自己的了。
吓得宋沁斐只能奉命成婚。
现在,颜娇娇还要来操心他们的婚礼,帮忙对宾客名单。
宋沁斐看着就觉得很愧疚。
“没事儿,我最近也闲,找点事情干,也免得我胡思乱想。”颜娇娇头也不抬。
宋沁斐就挺不好意思的,毕竟她也是这样想的。
“对了,”但是见颜娇娇埋头苦干,她也不想看她这样,就说点其他事情转移她的注意力,“你知道郭锦阳吗?就是我的前未婚夫,”
颜娇娇终于抬起了头,“他怎么了,想搞事情?”
“可不是吗?知道我要结婚了,还想来当搅屎棍,结果被姚琅在球场上狠狠教训了一场,直接把他打到尿。”宋沁斐捧了一捧瓜子出来啃。
颜娇娇担心,“没事吧?我是说,姚琅没事儿吧。”
“怎么会有事?”宋沁斐一瞪眼,“冰球场上不是可以打架吗?大家都穿着防护服,又没用球棍,技不如人不该挨打?”
颜娇娇笑,“那是哦,郭家没找你们麻烦吧?”
“怎么可能,现在我们可是背靠萧家,郭家最近麻烦大了呢,哪里还敢来找我们麻烦?”
宋沁斐很有点狐假虎威的得意。
萧瑜霆一直没醒,现在霍澜在分身帮着老爷子处理事务,他做事很利落果断,判断力和行动力都一流,颇有萧瑜霆的行事风格。
颜氏已经有成熟的运作体系,平时有点决策性的事情,颜娇娇顺手就处理了。
倒也井井有条。
“话说,警方现在还没找到赵芳呢。”这是宋沁斐唯一担心的事,“娇娇,你说她到底藏去哪里了?会不会回来报复你啊。”
萧炀坠崖死亡,最后连尸体都被烧得认不出人形。
赵芳肯定不会放过颜娇娇。
没想到颜娇娇却笑了笑,撑住了下巴,“她啊……大概在国外求仁得仁吧?”
……
……
“逃?你居然还想逃?”地下赌场里,彪形壮汉举着鞭子,一鞭抽在赵芳身上。
“老板,这女人诱惑客人,还帮客人出千,趁机想逃出去,你说怎么办?”
被称作老板的男人坐在后面的沙发上,抽了一口雪茄,“伊莎说得真没错,这个女人太狡猾了……”
赵芳跪在地上,遍体鳞伤,瑟瑟发抖。
几个月前,她利用早就办好的身份,逃出了国。
没想到刚下飞机,就被发现身份造假,要将她直接遣返。
国内已经没了她的容身之处,赵芳就算再恨颜娇娇,想要回去复仇,也知道现在不是时候。
她只能花了大价钱,买通移民局,逃了出去。
没想到这之后,她就开始一步步地落入地狱。
首先是没有一个真正的身份,她一直花钱办理,却屡屡被骗。
过去的关系网,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已经被国外的势力所拔除。
很快,她的银行账号被冻结,仅剩的钱也花光了。
赵芳一开始去给人洗盘子,做杂活,结果却屡屡遭到骚扰。
她最后不慎得罪了当地的地头蛇,欠下了大笔的债务,只能到赌场里来打工……一步步,最后把自己都卖给了赌场。
直到这个时候,赵芳才知道,这一切,都是颜娇娇给自己设定的剧本。
她不知道布局了多久,才终于等到了她出国,等到她踏入她的圈套之中。
“按照赌场的规矩,帮客人出千,就断她一只手吧。”老板悠悠道,“引诱客人的话……既然她那么喜欢引诱人,那就把她卖到下面的场子里去,给大家玩吧……”
“不——”赵芳惊呼,她顾不上形象,跪到老板跟前,“我错了……我错了……求老板放过我……”
老板皱起了眉头,“能引诱到客人,这张嘴也起了不少作用吧,来人,随便你们怎么搞,让她以后说不了话就行了。”
赵芳被人捂住了嘴,呜呜叫着拖了下去。
她满眼惊恐,心里已经不知道是后悔,还是害怕。
如果知道今天的结局,她是否当初就不会去伤害那个幼小的男孩,不会去算计他的母亲,也不会去杀害那个女孩的父母……
一步步,都是她自己走出来的。
是她所有的罪孽的回报。
……
……
夏天的暑气已经逐渐消散了。
颜娇娇坐在病床前,勾着一份针线活,“明天就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瑜霆想要什么样的礼物呢?”
她把勾着的一个领结样的东西往萧瑜霆脖子上比了比,“你不说的话,我就按照自己的喜好来了。哎,转眼间,我们都结婚一年了,可是这一年,你却有半年都躺在床上,萧瑜霆,你真是一个不合格的丈夫。”
她又牵起他的手,放到了她的肚子上。
“虽然每天都在说这种话,可是现在是真的一天天近了,哥哥,你再不醒过来的话,宝宝真的要出生了。”
她俯身,在他耳边悄声,“偷偷告诉你,是龙凤胎哦,你猜先出生的是哥哥还是姐姐?”
她又直起身,揉了揉腰,怀了两个,月份越大,肚子就越大,现在离分娩的日子还有几个月,但已经大到像要临盆了。
“你就不来给他们取名字吗?爷爷说孩子要名字取得贱才好养,然后给了我一堆名字让我选,什么铁蛋狗剩猪尾巴……我真是……你快醒来治治他吧,他现在就是家里一老霸王,昨天我喝了一口凉水,被他批评了大半个小时!”
颜娇娇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
终于停了下来,有些发愣地坐在病床前,一时间双眼放空。
她就那样坐着,坐着,后来又半躺下,一直发呆到十二点的钟声敲响。
颜娇娇再度坐了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也打算洗洗睡了。
她一直努力保证睡眠和良好的作息,为了宝宝也努力的让自己安好。
然而这时候,手机却响了起来。
颜娇娇看到是一个国外的陌生号码。
她接起来,以为是那边给自己汇报赵芳的情况,没想到却听到一个陌生的声音,“请问萧太太吗?”
“我是,请问……”
“萧瑜霆先生为您定制了一份礼物,让我们今天务必要把这份礼物交到您的手上,您看您什么时候有空,我们可以把礼物给你送过来。”
对方说出的话让颜娇娇震惊。
“你们说什么?是什么礼物?”她问。
萧瑜霆半年前就卧床不起,再没醒来过。
他竟然会在之前给她提前定制礼物,还在他们的结婚纪念日。
“这份礼物有点庞大,得确定你所在的位置开不开阔,宽不宽敞,能不能容下较多的人,才能送到您手中。”
颜娇娇茫然了。
“那……那你们送过来吧,那个,医院的大会议室可以吗?”
对方问了会议室的大致大小,同意了,“是可以的,您什么时候收这份礼物,我们随时可以送来。”
“那个……明天早上可以吗?”
这么晚了,颜娇娇害怕兴师动众,也吵到医院的其他病人。
“可以,明天早上八点,我们会过来送礼物,请您准备好场地。谢谢。对了……萧瑜霆先生也请一并到场,他说了到时候也要通知他的,可是我们现在打不通他的电话。”
“好的……”颜娇娇黯然。
颜娇娇以为自己会为礼物兴奋一晚上,没想到这一晚她睡得异常安宁,早上八点,她准时醒过来,然后通知医院方,要借用他们的大会议室。
萧瑜霆住的这所医院以疗养为主,隶属宋家,客人都相对尊贵,平时人流量很少。
颜娇娇要求很快得到反馈。
她带着病床上的萧瑜霆和一堆医疗设备,一同等候到会议室的时候,她才通知送礼方,可以过来了。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会议室的门打开了,首先进来的是一位白发苍苍却西装革履的老头子,他挺直了背,对着颜娇娇鞠了一躬。
颜娇娇却当即站了起来。
她认出了对方,是v乐团的乐队指挥!
紧接着,鱼贯而入的,是拎着各种乐器的乐团成员,钢琴也被抬了进来,所有人就绪。
指挥家对着颜娇娇点点头,转过身去。
第一个音符响起来的时候,颜娇娇的眼角就湿润了……
她缓缓地坐了下去。
是那首曲子。
是她为萧瑜霆写的那首曲子……
她辛辛苦苦为他写好,结果却被何可倩她妈带着小礼帽撕剪成了碎片,萧瑜霆碎屑全都捡了回去。
她给他要过,他却不肯再还给她。
颜娇娇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时候把曲谱拼好的。
他平时那么忙,时间都是以秒计算。
但他却从缝隙里抠出时间,来拼这份已经碎得像面包屑一样的曲谱。
然后再交给最好的乐团,让他们练习,作为他们的结婚纪念日礼物送给她……
这世上,再也没有一个人,可以有这么爱她。
这么这么的爱她……
“萧太太,这是给您的,”乐团的经纪人把一份塑封的曲谱交到了颜娇娇手中。
正是被拼凑完整的那份原稿。
音乐结束,颜娇娇的眼泪也滴落到了曲谱上。
她指尖细细地抚摸这曲谱上飞跃的音符,更咽着说不出话来。
然而,让她把曲谱捧到心口上,想要紧紧抱住的时候,却发现曲谱与身体间,好像隔了什么东西。
她低头,发现一只手,正从后方绕过来,放在她高高隆起的腹部之上。
那只手的力度是那么轻,轻到仿佛害怕把她碰碎一般……
轻得,那么小心翼翼,又那么珍而重之。
曲谱从颜娇娇的手心落在了地上,她握住了那只手,感受着上面的温度。
而它也微微曲卷起手指,将她的手包裹了起来。
颜娇娇的眼泪,再度落了下来,滴在了两人交叠的手上。
这一次,泪水是温热的。
她更咽着,缓缓地转过身去,只看到一双温柔的眼睛,注视着她。
男人唇角微动,嘶哑的声音像封尘了时空。
“娇娇,我爱你。”
原来,我爱你……
原来,娇娇,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