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边是风声撕裂的声音,失重的感觉让林雨眠瞬间惊醒。
“啊!”一声凛冽的尖叫,林雨眠从床上弹了起来。
她此时有些懵,兀自喘息了好久,看清自己所处一个房间。
这个房间她太熟悉了,是她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她狭窄却整洁的个人卧室。
她怎么会在老家的房间呢?她不是正在被三个准备猥亵她的男人开车绑架到小树林,好不容易挣脱束缚正在逃跑吗?
她记得自己逃到了悬崖边上,前后都是死路。她回头看着追上来的三张狰狞的脸,万念俱灰,跳下了悬崖。
“小眠怎么了?”一个老人慌忙推开了门,林雨眠看到那张慈祥熟悉的脸,神色一滞,鼻子一酸,竟哭了起来。
是在她大二那年因劳累过度离世的外婆。
“哎哟这孩子,怎么哭了呢。”外婆走了过来抱着她,像哄小孩一样顺着她的后背,“今天是小眠的17岁生日呀,应该开开心心的,外婆已经给你煮好长寿面了。”
“嗯?”林雨眠带着哭腔发出疑惑的声音,“17岁?”
她今年已经是大四的学生,正在为实习奔波才对,那些日子真实又难熬,不可能只是一场梦。
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扎入她的脑海,她低下头,看到自己身上穿的是高中时期的粉色长袖睡衣,她重生了?
“这孩子,怎么午睡都能睡糊涂了。”外婆心疼地擦着还挂在她脸上的眼泪。
她倏地转头看向墙上的日历,是很常见的、过一天撕一张的家用日历,上面赫然写着:20XX年3月24日。
她17岁生日那天。她真的重生了。
无数想法如同海啸涌上脑海,让她的脑袋混乱成浆糊。
“来,吃长寿面了。”外婆见她神色茫然,以为她是饿的。
她跟着外婆出了房门,是红砖水泥的农村房子,院内一颗高过房顶的樱花树正开得荼蘼。
脚边一团白色的柔软身体正打着呼噜,亲昵地蹭着她的裤脚,她愣了愣,将白猫抱起,突然又想哭了。
是她养的白猫小眠,她记得,小眠是在她生日那天被……
脑海突然一个激灵,涌上的记忆瞬间让她的头皮发麻。
小眠是在她17岁那天,被同母异父的弟弟许嘉言一脚踹开,误打误撞踢入了院子里的水井,等好不容易捞上来的时候,猫都硬了!
当时她只要看到家里的井,就会干呕不止,她躲回市里的学校,直到期末考完才敢回家。
而小眠的死亡,是她上一世悲惨命运的开头。
就是今天!
她猛然将视线投向门口,如果她真的重生了,如果记忆没有出错,那么林晴会在今天带着许嘉言上门。
外婆已经将长寿面从厨房里端了出来,林雨眠吃着面,心里惴惴不安。
外婆忍不住说她:“小眠身上都是猫毛,吃面的时候别抱着了,万一把猫毛都吃进肚子里。”
小眠像是听懂了似得,乖巧地跳了下来。
外婆闲不住,在屋里忙前忙后,视线瞟到门口,顿时眉头一锁,语气不善:“她们怎么来了。”
林雨眠立时转头朝门外看去。
林晴一袭暖黄色长裙,披着米色的开衫外套,脚踩十厘米高跟,走起路来袅袅婷婷,她左手牵着一个一脸不情愿的少年,右手拎着一个礼盒,正走进院子。
懒洋洋趴在地板上的白猫看到有人过来,伸着懒腰支起了身。它被林雨眠惯得不怕生人,谁都敢去蹭裤脚。
它正准备朝来人走去,林雨眠顷刻喝住了它:“小眠!给我回来!”
白猫动作一滞,转头朝林雨眠望了过来,圆乎乎的小脸蛋一脸茫然,似乎不明白主人为什么会呵斥它。
林晴也望了过来,她这个一向沉默回避她的女儿,第一次在她面前大声说话。
只见林雨眠猛地冲过去将白猫抱在怀里,一脸敌意地瞪着眼前满脸写着不耐烦的少年,清丽绝艳的小脸不见平时的半分懦弱。
许嘉言比她小两岁,正是年少轻狂的年纪,本来就不想来这乡下,还被人瞪着,火气蹭得就上来了:“你瞪我干嘛?”
林雨眠紧紧将白猫护在怀里,似乎下一秒就有人对它图谋不轨。
林晴柔柔一笑,似出水芙蓉,出声化解矛盾。那么多年了,她这张美丽的脸依旧保养得当,姿色不减当年。
“小眠,妈妈来祝你生日快乐。”
外婆怒气冲冲地从屋里走出来:“你都不管我们小眠了,就不要假惺惺地装模作样,做你的豪门太太去,小眠我来养,跟你没关系!”
“妈,你知道我是有苦衷的。”林晴神色忽而变得哀伤。
外婆冷嗤一声:“如今你穿金戴银,能有什么苦衷,享受荣华富贵的时候想不起来自己还有一个女儿!”
林雨眠看了一眼林晴手上拎着的礼盒,上一世她没有去看里面装着什么,就直接让外婆处理掉了,她此刻倒是好奇,里面到底装了什么。
许嘉言的视线不爽地撇过一边,却不敢多言。外婆口中的爱慕虚荣,就是嫁给了他的爸爸。
“外婆,让她进来吧。”林雨眠转身将白猫抱回房间,把门关了起来。小眠想不通自己为什么会被关,正委屈地用爪子拍着门。
林晴神色一惊,她这女儿一向躲她唯恐不及,今天倒是替她说话了。
外婆看着林雨眠单薄的背影,叹了一声,声音还是没好气:“进来吧。”
林晴将礼盒放在茶几上,又从爱马仕背包里掏出一个信封,厚度可观:“妈,今天是小眠的生日,总得给她买点好吃的。”
外婆语气揶揄:“你还知道今天是小眠的生日?不让她进许家的大门,户口跟的还是我这个半死的老人,你的心里承认你有这一个女儿吗?”
外婆将信封粗鲁地一推:“把许家的钱拿走,我有钱养我自己的孙女。”
林晴低下头,水盈盈的双眼像是下一秒就要落下泪来,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
林雨眠心里空无,只剩冷意。
她这位母亲,扮柔弱一向可以的,明明是她嫌弃自己拖油瓶,十七年来不曾关爱过一分,只在重要节日的时候喜欢摆出慈母孝女的模样,一朵修炼成精的白莲花。上一世,她懦弱胆小,心里有怨,也不敢表露半分,见到林晴,一味用躲避和沉默来表达自己的不满,活生生将自己耗成了任人欺凌的鸵鸟。
“奶奶,收下吧,我想报个辅导班。”林雨眠坐在茶几旁的木椅上,继续吃着长寿面。
“是呀妈,小眠已经是高二下学期了,学习得抓点紧。”林晴见老人这说不通,赶紧将信封推到林雨眠面前。
林雨眠不客气地接过,没等林晴再说什么,径直下了逐客令:“钱收到了,你们走吧。”
林晴脸上的笑容一僵,她女儿今天的状态,真真与以往不一样了,脸色清冷,眼神坚毅,俨然像是换了一个人。
外婆同步赶人:“走吧走吧,别耽误小眠吃面。”
许嘉言终于忍不住,扯了扯林晴的衣角:“妈,我们走吧。”
林晴讪讪:“那妈妈走了,有什么需要,都可以跟妈妈说。”
本来只是临走前的客套话,谁知林雨眠认真地接了:“好,我当真了。”
屋里只剩外婆和林雨眠两个人,外婆丢掉了愤愤的脸色,关切地问:“小眠想报什么辅导班呀?外婆也有退休金的,可以不用她的钱。”
“外婆。”林雨眠斟酌着措辞,“老师说,我们马上就要高三了,但是身体素质也很重要,我身体太弱了,想报个武术班。”
外婆惊讶:“武术?”报数学报英语都听说过,没听过高三前需要报个武术班的。
林雨眠神色坚定:“外婆,你让我报个武术班吧,不仅强身健体,还能自我保护。”
外婆不理解:“你这学习怎么还有生命危险呢?”随即又担忧道,“小眠在学校受欺负了?”
是,被校园霸凌,被几个女生扒掉衣服还被拍成视频,被造谣诬陷,被绑架猥亵,被欺辱得看不见生的希望。
但是这些都不能跟外婆说,况且,这些让她绝望的事情还没有发生,17岁,是命运扭向地狱的转折点,也是她今生力挽狂澜的转折点。
“没有啦,只是班上也有同学报了,我才也想着报,那我平时多去操场跑跑步就好了。”林雨眠掩饰着情绪,将碗里的汤喝完。
外婆还在絮絮叨叨,生怕她真的在学校受欺负了,她好不容易将外婆安抚好。
想起外婆上一世因为劳累过度离世的事情,林雨眠握住外婆的手,急迫地说:“外婆,以后妈妈要是给钱您,您就收下,她不仅是我妈妈,还是您的女儿,她对您有抚养的义务,您不要因为我拒绝,那些兼职的活您别做了,答应我好吗?”
外婆六七十岁的高龄,已经是拿退休金的年纪,却还在接饭店清扫的活,都是为了供她吃饱穿暖,盼她学业有成。
她也知道,自己就是外婆处处挤兑林晴的原因,觉得林晴没良心,不配当一个母亲。
她目光灼灼,让外婆一时之间热泪盈眶。
“外婆我还有力气,不需要那没良心的接济。”外婆还在嘴硬。
“外婆,我不怪她没把我接到许家,我反而感激她,在那样的家庭里我是不会开心的,眼不见为净,我跟外婆生活在一起,我很幸福。”林雨眠情真意切,“所以不要拒绝妈妈尽到应尽的责任,我不想您劳累过度伤了身子,您是我这世间唯一的亲人了。”
是啊,她死了,外孙女就无依无靠了。这些年倔强地不领林晴的情,就是心疼外孙女有娘生没娘养,以前看外孙女处处躲着林晴,知道这孩子心里还有恨,今天这样子,反而是这孩子看得比她还开了。
外婆泪眼婆娑,擦着眼泪答应下来:“哎,外婆知道了,外婆不去了。”
林雨眠稍稍放下心来。
她将信封交给外婆,也想不起来去看林晴拎来的礼盒了。
她的注意力被电视正播放的内容所吸引,是第一季的《青春男团》,今年新起的男团选秀节目,引发全民狂欢。
由观众pick心仪的练习生,最终选出人气最高的9人成团出道。
此时播到某个组走上台来,八个养眼的帅哥当中,有一个男生肩宽腰窄,身高腿长,面容清冷,如人间皓月,无论身边站着多少好看的人,他永远是最抢眼的那一个。
年轻的男MC笑着问:“我听说溟舟抠你们的动作抠的很严格,有这回事吗?溟舟队长?”
现场有粉丝狂喊他的名字,他冷冷酷酷,却不让人觉得高冷:“他们对自己的要求都很严格,都想完成最好的舞台。”
苏溟舟。
林雨眠抿了抿唇,望着台上已经具有明星气质的少年,眼角不自觉露出柔和的笑意。
真好,这一世,你依旧星光璀璨,万众瞩目。
第二天就要回S中,她整理着书包里的学习资料,那些曾经那么熟悉的习题和试卷,此时拿在手上,却让她觉得陌生。
重新经历一次高考,对别人来说有可能是折磨,但对她来说,是人生再来一次的机会,上一世因人陷害,导致高考失利,这一次她不会再错过。
入睡前,看到枕头旁边放着的手机。是反扣着的,套上了一个没有任何花纹的黑色塑料壳,沉默,无聊,将手机背后写着iphono的英文给掩盖。
是外婆在她上高中那年,去市集里给她买的山寨机。
她不禁想起了第一次见到王依然的场景。
记得当时,她刚将行李搬入高中宿舍,整理好床铺之后,站在走廊上给外婆打电话报平安。
千金大小姐提前来看宿舍条件,不满意六人间的上下床,一脸嫌弃地从宿舍里走出来,就看见林雨眠拿着一个可笑的山寨机,神色飞扬地讲着电话。
午后慵懒的阳光从少女的侧边照来,给她的侧颜渡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她容颜绝艳,眼神透亮,明明165的身高,却因为娇小的骨架和柔软的气质,给人一种柔弱可人的感觉来,这是一张让全体女生都不由自主地拉响防空警报的脸。
美。并且极具诱人。
王依然从小被众星捧月般长大,脸蛋也是被公认得好看,但在这张脸面前,霎时间黯然失色。
这就是她不爽的地方。
林雨眠挂了电话,转过头,就看见一个女生趾高气扬地看着她。
“哟,用的是iphono呢,没听说过呀。”王依然神色嘲讽,鼻孔抬得老高,斜着眼睛看她。
林雨眠心虚地用手掌包裹着手机背面,低着头沉默。
王依然带着几个嘻嘻哈哈的姐妹转身朝楼梯走去:“哪来的乡巴佬,也能进S中。”
“iphono哈哈哈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读。”她们的声音渐行渐远。
林雨眠在当天就去了学校附近的小商店,买了一个黑色的手机壳,盖住了山寨logo,却盖不住她自卑的心。
此时这台手机正安静地躺在床上,用了两年,黑色的壳能够看见磨损的痕迹。
她输入密码打开,几年前的手机,小小的全面屏,一时之间还有点不适应。
手机提醒有一条未读短信,她打开,是个陌生的电话号码,内容写着:
生日快乐。
(手机被收缴了,是用队友藏着的手机发的,勿回)
——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