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子时节家家雨,接连下了几天的雨,江南的天空昏沉沉。
学堂里,孩子们高声朗诵着,清脆的声音欢快悦耳,划破了沉闷的天空。
“要是我跟顾南打一架,他会不会还手呢?”月桃眼睛闪亮,目不转睛的盯着窗外屋檐下两只打架的天牛,忍不住偷偷笑出声来。
旁边的李四宝伸手搡了搡她,月桃转头,怒目瞪了他一眼。
先生已经走到面前,提起手中的戒尺往她脑袋上轻轻敲了两下,说道:“月桃,你起来把刚刚我教的诗经背诵一遍。”
月桃站起身来,摇头晃耳,奶声奶气的背了起来:“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先生把拿着戒尺的手背在身后,无奈的摇了摇头,“刚刚我教的是君子偕老,坐下吧,放学后抄一百遍再走。”
先生说完,又指了指李四宝:“你也是。”
李四宝小声喋了一句:“我又没有开小差,为什么每次都罚我。”
先生刚转身要走,回头看了他一眼,吓得他赶紧低头看着书本。
待到放学,学生都走完了,学堂里只剩下他两。
月桃放下笔,揉了揉手臂,才抄了一遍,她就抄不动了。
看着纸上抄好的字,大声念了一句:“君子偕老,副什么六什么。”
李四宝捂着嘴偷偷笑了起来,月桃拍了一把他肩膀:“笑什么,这句是什么意思?”
李四宝放下手中的笔,认真的念了一下:“君子偕老,副笄六珈。先生说,这句的意思是誓和君子到白首,玉簪首饰插满头。”
月桃长长的睫毛一闪一闪的,杵着下巴说道:“这诗写得真好。”
于是小心的将抄好的纸折起来塞到怀里,转头看着李四宝:“李四宝,我抄好的这张要带回去,剩下的一百遍你帮我抄。”
李四宝像个大人似的摇了摇小脑袋,低头认真抄写了起来。
地主家儿子王二虎还没走,跟另外一个小孩在外面玩够了,两人走到门外,好奇的垫着脚往里面探头,低声说道:“你看这小丫头的样子,也配来念书。”
“别管她,她就是个野孩子。”
虽然声音很小,但还是被月桃听见了。
月桃气冲冲的走了出来,指着两人鼻子大声问道:“你们刚刚说什么?”
王二虎倒也不惧,双手往腰上一叉:“我说你是没爹没娘,没人要的野种怎么了?”
月桃气得小脸通红,伸手使劲扯着他的头发,疼得王二虎低头嗷嗷直叫,双手拼命的扑打,一边叫嚷着:“有本事你放开的我的头发。”
月桃松手,王二虎瞪大了双眼,双手使劲握拳,怒视着月桃。
月桃也不甘示弱,两眼似乎冒着熊熊大火,像即将脱缰的野马,势不可当。
两人互相瞪了对方几秒,伸手便扭打了起来。
李四宝在旁边胆怯的看着,见月桃打不过他,咬了咬牙,冲过去加入了战斗。
王二虎哪里打得过两人,被打得哇哇直嚎,躺在地上打滚,滚了一身的泥,月桃还不依不饶的往他身上使劲踹。
另外一个小孩吓坏了,匆匆忙忙的跑去告诉了先生。
见先生疾步赶了过来,几人这才停手。
“真是管不了你们了。”先生拿着戒尺,问明了原委,摸了摸下巴泛白的胡须,叹了一口气,转头对没打架的那个小孩说道:“你去把他们家长叫来。”
庙前村并不大,几人的家长很快就来了。
月桃站在墙边,怯懦的看着远处,见顾南越走越近,正抬眼看着自己,赶紧低下头。
李夫人一把拉过李四宝,嗔道:“你这孩子,跟着捣什么乱,赶紧回家去。”说着便拉着李四宝走了。
先生也没拦着,毕竟他不是主犯。
王员外身形臃肿,连跑带喘,走得上气不接下气,看着儿子一身的泥和脸上的抓痕,也不敢去为难李四宝,因为他爹是举人。
于是转头喘着粗气对着顾南大声斥道:“你怎么带的孩子,把我儿子打成这样,你说怎么办?”
顾南卑微的弯下腰,声音有些小:“王员外,实在不好意思,我以后会好好管教的,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就算了吧。”
王员外走过来,对着顾南抬手就是一个耳光,丝毫不留情面,“打了我儿子还想就这么算了,这丫头以后别来上学了,学堂本也不收女子,之前本着读书人有教无类,破例让她来,没想到还是这么没有教养。”
先生张了张嘴,又没说什么,学堂本就是王员外募资筹建的,他自然说不上话。
“王员外,我帮你白干一年的活,你让月桃继续来学堂念书吧。”顾南也顾不上面子,拉着王员外的袖子卑微的说着。
王员外一把甩开,“我又不差你一个人干活。”
任凭顾南怎么哀求,王员外还是不理他,拉着儿子扭头就走了。
一路上,顾南无话,月桃低着头跟在他身后,到了家门口,顾南这才转身,沉着脸问道:“你为什么打架?”
语气有些像是斥责,一向好脾气的顾南显然是生气了。
从小到大,他从没骂过说过自己一句,月桃眼角挤出了泪水,抬头哽咽着说道:“他说我是没爹没娘没人要的野种。”
顾南鼻子一酸,伸手把她搂在怀里,柔声说道:“谁说你没人要,不是还有我在吗。”
月桃眼泪一涌而出,浸湿了顾南的衣衫,顾南轻轻拉开她:“好了,没事了,赶紧进屋吃饭吧。”
月桃擦了擦眼泪,走到桌前坐下,大口大口吃了起来。
顾南不住的往她碗里夹菜。
吃到一半,月桃像是想起什么,放下筷子,从怀中拿出一张纸递给顾南。
顾南打开一看:君子偕老,副笄六珈。委委佗佗,如山如河。……子之清扬,扬且之颜也,展如之人兮,邦之媛也!
“这是今天先生教的君子偕老,我特意抄给你的,先生说这是和君子白首到老的意思。”
顾南放下纸,摸了摸她的小脑袋。
月桃仰起头,眼神璀璨,满目星辰,看着顾南问道:“顾南,我们是不是也会白头到老,永不分开?”
顾南捏了一把她的鼻子,“你个小屁孩,赶紧吃饭吧,一会凉了。”
月桃小嘴一撇:“我才不是小屁孩,顾南,你给我起的这个名字到底是什么意思,他们都笑话我没有姓。”
月桃是顾南在路边捡到的孤儿,谁也不知道她姓什么。
顾南微笑着说道:“因为你笑起来像月亮,像桃花,很好看。”
月桃眉开眼笑,露出浅浅的酒窝,端起碗大口扒了起来。
“慢点吃,别噎着。”顾南静静的看着她,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