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子之年,之夜。吾师通天孤守山门,报断水之道。斗曜不现,万里冰封,沧海桑田不解,永夜皓月当空。碧落黄泉,待吾旬日而归,自此目断飞鸿。
————《断水赋·蒙汜》
通天历一五零四年,神武十四年,正月十五,皓月当空。
通天洲无论是宗门还是街巷都是一股热闹的过节气息,而庞大的断水阁,却只有大殿闪着微弱的火光,就像摇曳在海中的孤舟,随时都可覆翻。
宗门大殿中,一个胡子拉碴的老者盘腿坐着,身上披着一个不知道由什么灵兽皮制成的襁褓,里面躺着一个婴孩正安详的睡着,那婴孩长得白白净净,两个大眼睛就算是闭着也看起来极为灵气。
那婴孩的脖子上还用红绳挂着一块碧蓝色的古玉,古玉样式极为繁复,其上碧落寒光隐隐流转,随婴儿的呼吸而动,如是生命的海流。
过了良久,那老者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缓缓抬头,望着大殿天井上的皓月,长叹一口气。苦笑一声自言自语道:
“终究是来了吗。”
又低头望向怀中正熟睡的婴孩,脸中露出悲怜之意。“当年师太把你托付给我,我发过誓,你绝不会有事,今日浩劫,我定会遵守诺言!”此时他的眼中又多出了一份坚毅。
“轰隆隆”
突然,断水阁方圆数十里的大地开始无端震颤,山林之中惊起了一阵阵寒鸦,霎时间狂风四起,大殿本就微弱的火光更是忽明忽暗。
明通天猛地抬头,目光闪烁,抬袖一挥,烛火瞬息,就连那皎洁的明月都被一层黑压压的乌云完全遮盖住了,世界陷入一片黑暗。
“明帝!不过人间惊鸿客,又何必如此执着这断水阁呢?你把这断水阁和那碧落仙玉一同交与我,我便放你一条生路,如何?”
无边黑暗中隐约一抹紫意汇聚人形,发出带着极强神识的声音,回荡世间。那强大威压不像是谈判,而更像是威胁。
明通天并没有回话,也没有起身,只是拿起放在身旁的一把刀,开始磨了起来,但并不是用磨刀石,而是用手磨刀,手上凝聚碧蓝色蒸汽,似是与心相连。
那刀也是奇异,七尺长刃,刀纹如碧海狂涛,其上汹涌凶险之意尽现,刀身接近刀把处已经篆刻了四串铭文,像是战技之名:左面刀身上刻“大日狂涛”“神皇开海”八个铭文。右面刀身刻“碧落黄泉”“冥河画界”八个铭文。
暗紫色人影见明通天久久不回话,也是没有了耐心,装作惋惜道:
“呵呵哈,敬酒不吃吃罚酒。”
话音刚落“唰!”的一声,那紫影便从断水阁的山门之上,瞬间出现在了大殿的门前,人影晦暗的双眸微闪,意味深长的冷笑一声,便全身炸气,大殿正门瞬间全开!
只见明通天还在不缓不慢的磨刀,紫影想都不想直冲向明通天,也就在紫影即将触碰到他的那一刻
“唰~!”的一声,明通天连带他身边的东西都化为一团墨水,猛地炸开。瞬时,墨水分散而又重组,又在紫影的背后化为明通天,不过他只是背对着紫影反手握刀刺去,像是无意之举,并没有多用力。
而紫影也哈哈大笑了起来,瞬时间化为乌有。两人似是早就知晓一切。明
通天在反手一刺后,也腾空而起。
刚才一幕说时迟那时快,只是数息间发生之事。
此时,遮住皓月的乌云也慢慢散去,可皓月之中却多出了一个人影,像是俯瞰众生。
“好好好,这就是你不启动宗门大阵的理由?”此时的黑影也化出了实体。深紫色法袍下的是布满皱纹和伤疤的脸。
“不,这是我无法逃避的宿命,巫桀…”
明通天怀中抱着那婴孩,右手握着断水刃,飞向高天,直至与巫桀齐平,不紧不慢的说道。
“哼!”巫桀冷哼一声,双手掐诀,浑身一抖,紫黑色长袍之上的黯仙乌神羽尽数炸起,看是丝毫没有大意与留手。
双手结印如仙乌之喙,巫桀背后幻化黯仙乌虚影,一声的乌啼随之长鸣于山谷,乌啼裹挟着那数以万计炸起的神羽,铺天盖地的袭向明通天。
明通天面色微沉,右手握刀竖起在身前,左手紧紧拖着那小小襁褓。明通天嘴角微动,微声念颂着些什么。随之断水刃刀纹突然有几点碧光闪现。
“起势·山穷水尽”明通天低喝一声。
此时无尽神羽已经袭来,把明通天完全包裹了起来,此时的他却没有丝毫慌乱,而依然保持刚刚的动作,像是化作了一尊石人。
“叮!叮~!当!当!”随着神羽的接近,神羽也开始和断水刃碰撞起来,传出一连串的金铁碰撞之声。
巫桀看着这一幕并没有丝毫松懈,反而脸色凝重了起来。
随即神念传出,山脉中竟有几片微光闪起,隐隐约约。
也在这时,那由羽毛组成的大茧中,突然传出一声相比之前都要清脆响亮的碰撞之声,就连时间都像是顿了一瞬。
随后,那羽毛大茧如摧枯拉朽般瓦解,一点寒芒破茧而出,那速度之快,只是眨眼间。
巫桀只见神羽破散后,断水刃径直迎面飞来,断水刃后连着一条手臂粗细的水链。
巫桀的面色阴沉,随即双手向前一推,面前出现无数虚影,自己虚空一蹬,飞速向后仰去。
“嗯,这就是传说中的断水刀法?仅是起势就可把我黯仙乌的分羽震碎,像是防反……如此绝技,当是吾得!”
巫桀心中暗喝。
断水刃只是顿了几瞬,就完全破开虚影而来,但巫桀险险弯腰躲开这致命一击。
只是不料,断水刃就要飞过他之时,刀把处的水链竟然猛地从一条凝聚成人形。
刀把上的水链最先凝聚,化为一只手。只看见那手青筋暴起,单手劈下,没有丝毫留手之意。
从刀刃到后面正在凝聚的人形拖尾,化为一条优美的弧线,正是明通天!
巫桀晦暗不明的眼睛猛地一睁,瞳孔骤缩。面色更是阴沉,像是可以滴出水来,不过眼底又闪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光。
巫桀左手抓住披风一角向身前一挥,其上紫黑色符纹亮起,右手用力碾碎一个木牌。
山谷中本来若隐若现的那几道微光瞬间强盛起来,随后四道流光冲天而起,随之而来的是数以万计的修士。
巫桀的披风已然被裂了一道口子,胸口处还出现了一道鲜血淋淋,长约三尺的伤口。
明通天眸深似海,看向远方。语气低沉道:“绝非如此简单吧,哼!缥缈宗宗主,惊天殿殿主,木葛峰峰主,彭天洞洞主。你们莫非要参入我断水阁之事?”
其中一位老者率先开口:“如今你宗弟子流尽,还有何意义,占着如此风水宝地却不培育神苗,不如给予我们各宗!”
明帝微微颔首,看向身后,只有风卷上高天的残叶飘荡…
明帝低叹一声,眼中不易察觉的诞出了一抹晶莹。
“笑话!不过是觊觎我宗传承罢了,今日明某孤守山门,除非吾亡,绝不退让半步!”
明通天身怀襁褓,断水刃架在身前,伫立山门之上,明月照亮了他的半边脸,那毅然决然,视死如归的眼神不禁令人心生敬畏。
话音刚落,明通天便如凌波般身影幻动,脚底隐隐有水波流转。
四方霸主见此也使出各路华法,那一方天地也开始混乱,各宗修士纷纷摆出福泽大阵,明通天大部分闪身躲开,还有小部分挥刀破法。
刀法配合步伐,行云流水,丝滑无顿,一气呵成。
断水刃时不时离开手中,或是绕花或是化形。伴随数道水刃飞出,浑然天成,相比起各宗主施展威力可怖的法术,似是朴实无华些。
众宗主真气外放,霎时间山峦轰爆,狂澜迸发!
随着时间的流转,明通天要时刻保护怀中的婴孩,而且他已高寿,就算手握断水刃,被世人称“帝”,也渐渐开始力不从心。
此时的巫桀早已站起,看着渐渐力不从心的明通天露出了阴险至极的笑容。
随即看向刚刚被断水刃劈开的伤口,伤口中竟还流转着碧蓝色的水汽。
巫桀双手合十,嘴中也开始默念咒语,随着咒语的发动,合十的双手缓缓分开,一把剑赫然出现在了巫桀的身前,剑身上剑纹如山岳般群峦叠嶂,有神谕厚土之势,剑身之上纂刻密密麻麻的文字。
像是一篇文章,赫然是《连山易》。
巫桀缓缓将伤口水汽牵引而出,滴在那奇异剑身之上,霎时间,那柄剑迸发出耀眼辉光,巫桀双眼之中尽显贪婪之色。
双手迫不及待的握起剑,却是一顿。他赫然发现,就算是双手握持都奇重无比。
如是真的有群峦之重量。可是,以巫桀犁天三转的修为,催转真气,还勉强可以抬动。
“呵呵哈哈哈,明通天,那今天就看看是断水阁的断水刃强,还是连山宗的连山剑刚!”
巫桀低吼着,双手拖着连山剑便是双脚用力一蹬,腾空而起,地面都为之震颤。
连山剑所过之处,就连时间都为之迟钝,发出一阵阵如闷雷一般的破空声。
四宗主见其情景也是配合默契,相继发出各宗牵制绝学。可奈何明通天实力深不可测,见招拆招,并没有造成多大影响。
只是缥缈宗宗主的缥缈引,勉强牵制住了片刻。
“连山剑!既然如此,连山宗那边想必也是凶多吉少了,想不到千年前天下两大战技圣地现在都轮落至此,若是师太的天鉴当真,那一切………”
明通天想至此,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正在哭闹的婴孩,想是刚刚动静太大,被吵醒了。
“不对!”明通天定睛一看,那婴孩的手腕上竟浮现出一个木字。他猛地回头,眼中充满血丝的看向木葛峰峰主。
洞主笑道:“活不过三年。”
不知何时缥缈引再次发动。明通天竟罕见恍惚一下,也在此时,巫桀也及近他身前。
可是明通天似是还没有回过神来,背后又有三掌袭来,将其前推,明通天闷哼一声,嘴中喷出一股暗红色的鲜血,而前方连山剑的剑刃已经近在咫尺。
“唰~!”一阵剑影过后,明通天的右手臂连带着断水刃被硬生斩下。可是断水刃突然融入大地,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在剧痛之中,明通天只觉得已经再无气力战斗,“道”给他的时间不多了…只是独自呢喃“谱不尽的人间啊…”
过了片刻,明通天似是想通了什么,又突然大笑了起来,仰天长啸。笑声回荡山谷,回荡在在场每个人的心中。
与此同时
千里外海陵河中游
居然又出现了一个明通天,同样是断臂,抱着襁褓。走向河边。这个明通天神念一动,河中便浮起一把刀,正是刚刚掉“入”地中的断水刃。
明通天缓缓蹲下,对着正在哭泣的婴孩叹声说道:
“孩子,接下来的路该你自己走了,师太说:别梦依稀咒逝川,那以后你就叫梦逝川吧,师尊只能帮到你这里了,这是你的人生。
好好活下去,永远记住,不要怪我们,你的师兄师姐师父们永远爱你!早日回家……
——未尽师父之责的师父未尽家人之责的家人”
一声声源自肺腑的话语从明通天口中道来,碧落仙玉也将这封来自未尽之路的信收录其中,随后断水刃化为一个摇篮承着襁褓随着水流而去。
“哎,我的时间到了……”
看着缓缓而去的孤舟,明通天不免心痛,可这又能如何呢,明通天的身影慢慢淡化直至不见。
山门前
明通天已经被一剑刺穿了胸膛,定在了山门之上,斗笠上沾满了朱红色的鲜血,巫桀与各宗主俯瞰着他,就像视他为蝼蚁。
“那孩子还有碧落仙玉去哪里了!”巫桀看着化为一团墨水的古玉寒声道。
明通天口吐鲜血,释然呜咽道:
“我的使命早就完成了,孤守山门半生,总有分别之时,咳咳咳,
我相信…
在太阳终止的地方,碧落寒光将会沓劫而起!
诸位!明某…来了…………碧落黄泉!”
众人且想不到,明帝居然还留有后手!
话音渐落,霎时间,诸天都开始震颤,以明通天为中心,无源之水迸发而出,化作一个通天风暴,仿佛卷起一切抉择,一切执念,“水”风暴摧枯拉朽的将方圆数百里的山脉瞬间夷平,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随之而来的是黄泉碧寒,无孔不入,又将断水阁与方圆千里平地冰封,就连先前撕裂的空间都凝置在了一刻,那滔天的威压,是明帝陨落之时的余晖。是千里冰封,是雪葬仇敌……
那一方时空,永远停滞在了那个皓月当空的夜晚,那个太阳终止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