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几凡用霍许给她的钥匙开门,陶珍珍听到动静就出来了。 她狠狠拍了霍许一把,让这位醉鬼别总靠着郁几凡,自己好好走路。 霍许痛呼出声,站直了礼貌地喊了“妈”,又看了看郁几凡的衣服,显得很疑惑。不过也没有当着自己亲妈的面认错人,想不明白就安静上楼了。 “他带你去温室了?” 陶珍珍看着两人满脚的泥,颇为无奈:“耍酒疯了这是,一天不去地里就睡不着。” 郁几凡低头看鞋,在心里叹口气,这鞋是不能要了。 陶珍珍让她脱下来放着:“你别动,明天让霍许刷。” 她嘴上嫌弃,还是上楼去看儿子,见霍许收拾好了躺在床上,也没哪里不舒服,才安心下楼去。 霍许的房门忘了关,郁几凡洗漱完,以关心酒鬼的名义站在房门口看了眼。 霍许忘记拉窗帘,清冷的月光从窗边洒下来。 他陷在很厚的棉被里,可能是热的,手臂伸了出来,睡得很香,像个不谙世事的青春期大男孩。 这时已经很晚了,郁几凡好心进去帮酒鬼先生把窗帘拉上。 第二天,郁几凡醒来,霍许不知道又跑去上班还是去了哪里,一整天都不见人,鞋子倒是帮她刷得干净,晾晒在外面。 但她也没有其他鞋穿了,拖鞋也只能在楼上走一走。 见气温高,陶珍珍就给了她一双新买的黑布鞋,尺码刚刚好也能穿。 到了下午,一位社区医生上门,给陶珍珍量血压和血糖。 郁几凡本来在一楼和陶珍珍聊天,早在听到车子引擎声就躲在厨房。 她听着客厅里的动静,知道了社区医生每个月会定期上门给村里的老人量血压,检查身体。 她突然觉得,外公的晚年可能不像余汝槐口中的那样不堪——疾病缠身、无人照料。 他选了自己喜欢的房子,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邻居还这样心善。如果真要去林北跟着余汝槐“享福”,可能也不会这样自由。 而余汝槐的言论,只不过是报复外公让她变成了道德上的坏人,因为他们不允许女儿来安排他们的生活。 原来不只她一个人想从余汝槐身边逃离。 客厅里,聊了会天后,医生又说:“阿姨,您可以试试注册我们的平台,绑定信息,这样每次更新的健康数据就能在手机上看了。” 陶珍珍习惯用老人机,霍许和霍羽荟教过她好多次用智能手机,总是不知道点到哪里就回不去主页。 她对自己适应新技术的能力并不自信,便摆摆手:“我这手机,不太行。” “您儿子还是不在家吗?” “他工作忙嘛。” “那只能下个月过来再告诉您结果了。” 医生临走前,看了陶珍珍最近在吃的药,让她多注意休息。 这时,从里屋突然冒出一个漂亮女孩,抓着自己的手机,笑着问她:“我的手机……可以吗?” “当然可以!”医生率先反应过来,对陶珍珍说,“阿姨,要麻烦您把身份证给我。” 接着,她又教郁几凡关注医院的平台,注册信息,她们在一起鼓捣一会,郁几凡的手机上就出现了陶珍珍过往的所有身体检查结果。 郁几凡向陶珍珍传达她这段时间的血压血糖指数变化,注意到她有高血压史,简单说了几处需要注意的地方。 稍晚一些时候,霍许带着霍羽荟回家。 霍羽荟是个留着齐肩发的初中女生。 她叫郁几凡“姐姐”,解释说家里没有多余的房间,问郁几凡晚上是否愿意跟她一起睡,又表示如果郁几凡想自己一个人睡的话,她也可以和奶奶挤一挤。 郁几凡见她不介意,就说她们可以睡一起。 “打扰你了。”霸占了人家的房间,她很是不好意思。 “不会打扰!你是余爷爷的家人嘛。”霍羽荟笑容很明媚,看起来是在爱里被滋养的孩子。 他们在客厅说着话,突然听到陶珍珍很大声地喊:“霍许——”听上去像在生气。 声源处在后院,她们过去围观,看到霍许拿着个小碗,陶珍珍在数落他,一只小兔子在他脚边吃米粒吃到嘎嘣脆。 霍羽荟跟郁几凡咬耳朵:“他偷懒不想去割草给兔子吃,就直接用米喂,但奶奶觉得兔子还是得吃草,已经被抓包很多次了。” 陶珍珍记着厨房烧的菜,在地里扯了几根葱,表示霍许最好还是去地里割点草给兔兔吃,就跑回了厨房。 霍许认错态度还是比较端正的,套上长靴,带上刀和竹编篮,说要给她们的宝贝兔兔找好吃的草。 临走前,他蹲下身看还在狂吃的兔子:“东西你吃的,怎么就我挨骂。” 小兔子机警地动动耳朵,就跑走了,霍许便站起来。 郁几凡想着他应该需要一个割草搭档,就说:“我陪你去?” 从进来到现在,霍许第一次看她,却很快挪开视线,又摆出她刚回来那晚的防备,尽管他在极力掩饰这种躲闪:“地里不平,容易摔倒。” 随后,他把竹篮子塞到霍羽荟手里,率先走在前面:“你去。” 霍羽荟觉得霍许抓壮丁很草率,主动去的又不让,不满的嘟囔了几嘴。 霍许回:“谁带回家的兔子谁负责。” 霍羽荟没了意见,两人就一前一后走远了。 郁几凡看着他们的背影,觉得自己徒然升起的失落情绪很莫名。 她自我开解了一会,左右张望一下,又把碗里霍许剩下的米偷偷喂了。 小兔兔吃得飞快,但仍是吧唧嘴,响声不小。 过了会,一道声音从郁几凡身后幽幽飘来:“还在喂?” 郁几凡当即一个后撤步远离作案现场,微笑着撇清关系。旁边的小兔子狼吞虎咽的,毫无眼力劲,把郁几凡卖了个彻底。 陶珍珍还以为是霍许在顶风作案,看到郁几凡就笑了笑走了。 她烧了丰盛的一桌菜,把郁几凡买回家的食材全部用上了,餐桌上氛围却不那么美妙。 原因是霍羽荟出门帮忙提竹篮子,腿上被不知名的虫子咬了,肿了一个大包。 陶珍珍和霍许生活经验丰富,鉴定过伤口都觉得没什么,过两天能好,让霍羽荟就该干什么干什么。 郁几凡倒是多问了一句:“要不要找个诊所看看?” 就这一句关心,霍羽荟就和郁几凡天下第一亲了。 到了晚上,她和郁几凡一起并肩躺在床上聊天,问她是怎么想到躲在梨泉。 郁几凡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想了想说:“因为我除了林北,好像就只熟悉这里,我也没有其他朋友。” 听起来挺惨的,霍羽荟安慰她:“我也没多少朋友,所以我都是自己待着。” 过了会,霍羽荟突然想到什么,下了床,从书包里掏出个小东西,放在郁几凡面前:“这是余爷爷送我的。” 是一把钥匙,郁几凡家的钥匙。 “我从小就非常、非常喜欢余爷爷的书房,后来他说,我可以把那里当图书馆,这个就是那时候给我的。” 郁几凡心头一怔,这是她第二次听其他人谈起外公,第一次是她主动问的霍许。 爱喝酒、会种菜,会把家门钥匙送人的外公,她感觉自己一点也不了解他,甚至她的母亲、外公的亲女儿恐怕也一点不了解他。 “霍许说我应该把它还给你,”霍羽荟把钥匙交到了郁几凡手心,“谢谢你们让我可以一个人消磨时光。” 郁几凡当然没打算收下钥匙,说房子还是外公的,钥匙送出去了她也没道理再收回来。 霍羽荟可能是怕霍许有意见,推拉了一番才拿回去,还让郁几凡帮她解释。 这样郁几凡也开始对霍许有意见了—— 逼孩子去割草被虫咬,又逼孩子还钥匙。人前霍羽荟,人后才小公主,别扭死了。再加一条,今天还莫名其妙躲着她。 小公主还过钥匙后心情轻松了很多,又好奇地问:“你第一次来梨泉,霍许也像我现在这么大?” 郁几凡想了想,当年她小学最后一学期,霍许比她大两届,算是和现在的霍羽荟一样大。 “那,他小时候也像现在这样吗?” 郁几凡有些不懂,也有点好奇:“现在是哪样?” “成天操心这个,操心那个,每天就是上班下班,上班下班,忙完公司的事又忙家里的事,这样。” 郁几凡回忆了一下,这几天霍许的生活确实是这样,好像一个永远在提供服务的机器人。但在她不多的记忆片段里,初中时期的霍许还真不这样,甚至可以说是完全相反。 十四岁的霍许喜欢打球打游戏,好些时候玩得过分了,还要上演一场母慈子孝,所以小时候她偶尔会看到陶珍珍满院子追着霍许跑。 但霍羽荟问起后,她脑子里突然闪过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想到那些她原以为早该被记忆淘汰的场景。 那年她读六年级,学期末,也是在冬天。 那时余汝槐还在工作,身体不算太糟,她送郁几凡去学校取了成绩单、办理退学,将她的行李全部打包,独自开车送她来到这个小村庄,说这是外公的新家,接下来的日子,她将暂时在这里生活。 郁几凡尚来不及问,余汝槐就被一通急电叫走,指着小坡上一栋陌生的房子,让她自行上去,或者等外公来接。 十二岁的郁几凡站在马路边,脚边放一个儿童行李箱,与垃圾桶里被遗弃的洋娃娃没有区别。 她站在原地,目光追着余汝槐的车子消失在弯道。她一直看一直看,看轿车会不会再回头把她接走,或是出于不舍再回来看她一眼。 但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后来,那个弯道出现一辆自行车,一个男孩。 那男孩隔着马路与她对望了一会,见她一个人苦等可怜,又重新骑了几步,在她面前停下:“你就是余老师的宝贝孙女吧?我叫霍许,是哥哥。不要怕,以后我会保护你。” 郁几凡抬头看—— 一个身上落满阳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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