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气散尽,一抹斜阳漏入人间。 看清了阵内的场景,椅子一歪,扑通一声,柳无私屁股率先落地,他睁大了眸子,指着九云破口大骂:“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前辈呢?前辈!来人!来人!捉住她!” 众人拔剑,一拥而上,七嘴八舌地嚷叫着:“抓住她!这个女人偷了东西!” 一道道剑影袭来,九云飘荡在空中,似是惊鸿照影来。 “怎么能说是偷呢?这荒山野岭的,我捡到了,就是我的。”九云的身影变幻不定,游刃有余,她戴着青面獠牙的面具,声音传出来瓮声瓮气的。 柳无私迅速从地上爬起来,顾不得自己白色衣袍上的脏污,目光四处睃巡着,显然在寻找九云的帮手。 “别找了,揍你,还需要帮手吗?”一缕微风恰好在此时拂过,她衣袍外层的青纱随风鼓动,远远望去就像一枝淡青色的幽兰。 “你知道我是谁吗?”柳无私高声怒吼,一下变得有恃无恐,“惹怒了我,我让你在九洲活不下去,当一条丧家之犬!” 九云闪避攻击的同时,还不忘侧眼,一本正经地问:“那你知道我是谁吗?” “那你是谁?”他的声音渐弱。 “我是云家大长老的姑奶奶的儿子的娘亲的姐姐。” 柳无私望一眼身旁的人,看他们都愣神、一脸懵然,又挺胸昂头变得肆无忌惮:“呵,胡诌乱傍,装腔作势,不敢以真面目示人的小贼!你到底是谁,报上名来!” “记住我的大名,倪蝶。” 柳无私点头,显然准备将这个名字牢记于心,过了半晌才终于反应过来,血色立马盈满他的脸。 他再也顾不得形象,拔剑就朝九云冲去,边跑边喊:“我要杀了你。” “弑父啊!骨肉恩薄,孝悌行缺,不孝啊不孝。” 柳无私一听,气得脖颈青筋暴起,提着剑左冲右撞,恨不得立马逮住九云将她碎尸万段。 九云拉够了仇恨,在众人围拢之际,又轻飘飘地躲远,在枝头立住脚,故作忧心忡忡:“你们这身手,跟本家差得远。” 憎恶与羞恼汇聚成怒号:“列阵!杀了她!” 众人的身影在林间有序的闪动,左手结印、右掌执剑,刹那间万顷剑光带着绞杀一切的威严向九云压去。 在这种重压之下,处于阵中的普通人紧闭了嘴巴,空气因为恐惧而冻结。 但九云依旧安然立于枝头,居高临下,对着众人扬了扬长鞭,笑嘻嘻地说:“想要?那就给你们好了。”说罢纵身一跃,朝着剑光撞去。 柳无私露出势在必得的笑容,但是很快,这个笑容就僵硬在脸上。 起风了,九云的青色外衫襟飘带舞,宛如波浪涌动。只是在飞流直下的波涛与剑光触碰的瞬间,剑影杀机破裂成碎片,化成气浪冲向不同方向。 手持利剑的弟子被气浪席卷,被裹挟着高高扬起,随后又重重地抛掷到地上。 一群人向后仰倒昏死过去,像是被积雪压得东倒西歪的草絮。 “怎么可能!你怎么可能抵抗得了万剑阵。”柳无私扫视一圈,发现只有自己勉强清醒,他趴在地上,咳嗽着,血沫飞溅。 用手撑了一下地,摇晃着想要起来,但又歪斜着跌下,“你到底是谁!” 这世上,除了三大家族的那几个怪物,真的有人能凭借一己之力,毫发无损地攻破万剑阵吗? 九云向他走去,把他擒到一边,俯身半蹲,用膝盖顶住他的胸骨,重重拍了一下他胀红的脸,冷笑着说:“你们自诩不凡,自认为掌握了对弱者生杀予夺的权力。但是,这世上没有绝对的强者,也没有绝对的弱者。至少在我眼里,你与他们没什么不同。” “死亡面前,众生平等。” 九云在说这些话的时候,长睫似乎扇动了氤氲雾气,悲悯的人间至性至情从眼眸里浸润而出。 柳无私一副被死亡扼住咽喉的痛苦之态,胸口上下起伏,直视九云的眼睛,虚弱地挤出声音:“不,你不能杀我。” “对,我不会。” 暂时,还不会。 不是不敢,不是不能,而是担心云家的怒火会殃及到那几个普通人。 若要以一己之力对峙庞大的腐朽,也要顾及他人,莫要牵连无辜。 尽可能避免无辜者死亡。 九云眉目舒展,起身抬腿,用脚碾住他的胸膛,一边示意他看自己的鞭子,说:“想要啊?有本事你现在站起来拿啊。” 柳无私的怒火在汹涌奔突,身体却开始软绵,眼皮无力地耷拉下来,最后只能透过微合的睫毛,眼睁睁地看着九云的身影逐渐模糊——他昏了过去。 而九云,也趁着众人昏迷,带着幸存的普通人急急忙忙地下了山。 青壮年背着亲人的尸骨,小孩牵着小孩,一群人搀扶依偎着,从橘色黄昏,走到漉漉月影,方才见到了村落的寥寥炊烟。 “如果有人问起,就说你们是自己下了山。” “能否知晓仙子名讳?”男孩双手抓起自己的衣角,低头小声询问。 “飘零尘世,无姓无名。” 不待众人挽留,九云说完就匆匆遁入林中,如烟般消失不见。 至于柳无私等人,被夺了鞭子还遭一番羞辱,曾经风雅俊秀的白衣弟子们醒来后气得目如明星,发上指冠,甚至顾不上休整,立马动身赶赴青神府——告状。 穿过浓重的乌云,几抹阳光倾泻而下,把青神府城门外的几棵大树涂抹得金光灿灿,临近云氏大公子云清寒二十岁加冠礼,红色爆竹纷纷粉身碎骨,响声起伏,一路上散落着厚厚的红纸屑,脚踩上去喀滋作响。 整个城市都充盈着洋洋喜气。 扮作散修的九云此时换了身灰袍,隐于人流,看上去风尘仆仆。 到了城门边,她停下步子,眯着眼睛仰头,望一眼巍峨的城门,雄州雾列、俊采星驰的青神府,连城门都如此高耸入云,威严慑人。 一辆辆马车拖着尘烟从左边的门飞驰而过,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九云扭头随意地看了一眼,便随着人群进了城。 城中人头攒动,可谓是群贤毕至,少长咸集。 “哎哟,今天人怎么这么多。” “三大家族齐聚青神府,这等盛况百年难遇,来长长见识。” “这你就孤陋寡闻了,今天有热闹看......” 被人推攘、裹挟着往前,九云依旧混迹在人群中,从对方的零散话语里获取自己想要的信息。 今日云家在府衙内大设宴席,苏家和华府也派遣了弟子前来观礼,据说运送礼物的马车从城北一路逶迤到城南。 向周围人打听了一番去云府的路,九云步行如风,隐没在人海。 不多时,九云脚步一僵,远远看见云府门前站着几个熟悉的身影,凑在一起,吵吵嚷嚷,其中一人——柳无私,一改之前的骄横,态度十分恭顺:“这个小贼,趁着夜间大伙赶路疲惫就偷走了礼物,根本没把云氏放在眼里。” “呵。”那人背对九云,身穿的清蓝色长衫远看就像是一抹清流涟漪,看仪态应当是个朗月入怀的贵公子。 但他骂起人来却是毫不留情,“废物,这点东西都照看不好。你看清脸了吗?” “没有......她戴着面具。” “呵。听你说这人擅长鞭法?”听他的声音应当是极其不耐烦的。 “不然她抢这鞭子作甚?”柳无私嗔目切齿。 “行,我知道了。我遣人好好查探一下,看看最近崭露头角的那些散修中,有没有会使鞭的便是了。”那人低声跟满脸郁结的柳无私说了什么,柳无私努努嘴,只得不情不愿地跟在他身后进了府门。 看来此人的身份地位比柳无私高得多,不知道是哪家公子。 九云站在远处,看云府门前车若流水、马如游龙,似乎整个九洲的豪杰名侠、卓然不群之士,都比肩接踵而至。 想要偷溜进府,得找人少且看守薄弱的地方。于是九云沿着外墙,一路远离人群,偷摸走到了人迹稀疏的后院。 她悄悄的轻手软脚,贴耳凝听府内的动静。 后院有四个人或沉或轻的气息,根据步履的清晰以及模糊程度判断,应当是两人一组从东向西来回巡逻。 要想进府不被察觉,只有等两组守卫都面朝东方、背靠自己时,再迅速潜入。 九云凝神聚气,等到护卫的脚步声离远了,身体突然往空中一提,踏过墙壁,恍如飞燕游龙,一跃便轻易入了云府。 然而云府对于初访的九云来说,实在是大得出奇,无尽的玉瓦红墙从远方泛滥到她眼底,屋檐重叠相连,一路蔓延。 她小心翼翼地避开了一队又一队的守卫,终于在耐心耗尽前找到了宴客的前厅。 此时恰好太阳落进乌云,金光蒙尘,府中的水湖缭绕起水雾。 九云有些疲乏,叉腰站在花丛间,隔着朦胧雾气眺望远处亭台楼榭上的人影。 小径突然传来人声,以及微风拂落草露的“沙沙”声。 “清寒,去瞧瞧我送你的礼物。”这个声音十分耳熟,正是刚才在门口遇到的蓝衣公子。九云看到他不时与一名白衣男子搭话,“此物与你的生花必然是绝配。” 云清寒身着白衫,衣摆绣有淡墨色莲华,宛如空烟雨色中,洇散开的墨迹。 腰间悬挂着的墨色毛笔,随着他的步子而轻微摆动,像是在挥洒才气——九洲修士称此物为“生花”。 妙笔,生花。 抑或是,腐朽中生出一朵不曾沾染人世尘垢的莲花。 “星桥,慎行。”他端正的神情让原本耀眼的容色消退了艳光和风流,沉淀出温雅,“小心走路。” “看来你是一点也不好奇。哎,小老头,严肃得很。”苏星桥板正了身姿,几步走到云清寒的旁边,又说了一句,“老古板。” 云清寒这个“清其如玉,孤云凌寒”的名号,的确是毫不虚传了。 两人的脚步声渐近,九云站在花丛不规则的间隙中,和无意路过百花的云清寒,视线突然碰撞到一起。 云清寒愣了愣。 苏星桥也顺着他的视线,看到了此刻弓腰、叉腿,以猥琐姿态立于花丛的九云。 三个人都陷入了尴尬而诡异的沉默。 九云如梦初醒般摆正了身体,慌忙解释:“我是好人!” 气氛彻底陷入了死寂。 “听我解释!”她手指地面,装作不知所措,“你家花好看!” 云清寒盯着地上被压得东倒西歪的“残骸”,声音清冷:“那株是重瓣芍药。” 九云伸出一只脚,把自己压塌的花朵拨到一边,以非常迅捷的动作将它藏在草丛间,“是吗,我没看到!” 俩人面面相觑,最后苏星桥双臂抱在胸前,慢悠悠地说:“这位姑娘面生啊。” 九云又迅速显出不好意思,双手合掌,眼神里满是哀求,“我......我实在是太好奇了,所以我......” “所以你是偷溜进来的咯。”苏星桥毫不留情地打断她的话,眼神冷下来,浑身都盈满了锐利的剑意。 “虽然我只是一个孤苦无依的散修,修为低微不堪大用,但是我的心无比向往云氏!我实在是太仰慕各位名侠浪客了,所以才出此下策。今天能够一睹云公子和这位公子的风姿,我死而无憾!”九云故作沮丧地沉默,突然又眼前一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云公子,祝您健康长寿!” “清寒,得好好整顿整顿你家护卫了,怎么让这样的人蒙混过关。”苏星桥敛起剑意,侧头,斜着眼看向九云,“不过也可以给他们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把这个女人赶出去就是。” “星桥,慎言。今日府中人多,难免有些疏漏。”云清寒的唇角如上弦月一般弯起,声音缓和,“没关系,来者皆是客。既然如此,姑娘可愿随我一起去前厅?” 他走到九云身前,微微颔首,示意她跟随。 “客气,客气,叫我九云就好。”九云随手抱拳,笑嘻嘻地说。 云清寒身体一僵,目光仔细扫过九云的脸,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她冰冷的手腕,然后面色忽地煞白,猛地抬头,沉声说:“你不是她。” “是个不错的名字。”他欲言又止。 “的确是个好名字,据说是个通缉犯。”九云大大咧咧。 自己的肉身早就损毁,这具莲藕做的身体,这张莲花捏的脸,怕是任何人都不会怀疑自己的身份。 她懒得换名。 苏星桥的脸黑了又白,白了又转青,有些烦躁地说:“你该不会是故意来砸场子的吧。” “你怎么会这么认为?” 好奇怪,莫不是自己以前跟这两人有什么恩怨?可是她一点印象都没有。 “......修为,我就说修为,修为这么低,也好意思混进来?”身后是苏星桥不满的声音,她也懒得理会。 毕竟,现在的她只是一个修为低微、对世界充满好奇心的散修,不与强者争锋,不与小人计较。 人生如剧,登台唱戏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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