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 苏姝和宋昭约在常去的奶茶店见面。 刚坐下时,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几丝茫然。 昨天发生的事情,苏姝隐去那些乌龙讲得七七八八,重点当然是三千万的远大计划已经完成。 两人现在资产负债表上几乎相似,约等于零。 所以对这大手笔仍是有点不太习惯。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再由简看奢,难上加难。 正是因为之前不在意过,落魄后将一块钱掰成两块用了之后,才知道钱的分量。 两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了许久。 最后,是宋昭咬着习惯含糊地提出一个观点:“我们要报恩。” 苏姝不明所以,抬起头,反应了两秒:“怎么报?” 像是泄了气的皮球,刚才还一脸正经的宋昭脸色一下垮了下来,手指捏着长勺不断来回地搅拌。 闷闷地:“我哪知道啊。” 她也没啥经验。 讨论一下陷入死循环。 他们两都是母胎单身二十年,除了长辈,接触过的同龄男性屈指可数。 思绪跑到一个遥远,不愿意想起的人身上…… 对视一眼。 苏姝心陡然跳了一拍。 下一秒。果不其然。 宋昭犹犹豫豫地开口:“姝姝,你,原谅他了吗?” 没有指名道姓。 但苏姝脑海里立刻浮现一个身影,温润儒雅的人。 宋昭一字一句地吐出那个名字:“许、湛。” 空气静滞了几秒。 今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玻璃窗外的太阳高高挂起,但不炎热,洒下的金光落在人身上没有温度。倒是刮起的风,叫人有几分凉意。 苏姝沉默了好久。 再开口时,嗓音很轻很淡,释然道:“他又没有对不起我,谈何原谅不原谅。” 趋利避害,人的本性罢了,怎么能强求。 只是。 思绪不可避免地被拉扯到那个下着小雨的夜晚。 天很黑,飘着丝丝凉雨,若是往常,苏姝最喜欢这种天气,撑着一把透明的小伞,在路灯下慢悠悠地散步,去感受潮湿空气中蕴含的清新。 可那晚,法院的传单到了。 她住了二十年的别墅被人例行公事地贴上了好几张封条。 她坐在路边,无家可归,像一条被人抛弃的流浪狗。 手掌攥紧手机,坚硬的边缘硌得发红。 她却不知道能拨给谁。 夜幕漆黑,一颗星子也没。只有一点点的斜雨,从屋檐处往里穿,落在她的头顶、脚踝…… 苏姝性子温和,但骨子里却有一股傲气。 当给许湛拨的第三通电话,也因为长时间的未接通而挂断时。 她很平和,很冷静地将号码移除紧急联系人,摁灭屏幕。 那一刻起,她就知道,她们娃娃亲的婚约,已经不作数了。 那是许家和苏家的婚约,不是许湛和苏姝的。 周遭一切都很安静。 唯独脑海里的思绪很乱,苏姝被纷乱的空想弄得精疲力竭,甚至不愿想以后该怎么办。 几亿的负债,即将要法拍的别墅…… 风有气无力地吹着,带来冰冷的雨丝,化作一根根线,砸在她的脸庞。 脑海最深处的卑劣想法被勾出来,她甚至想要不就这样吧,趁还不用去面对苦涩的现实。 苏家别墅环江,一条长又弯的公路外,就是宽阔,见不到底的泥沙江。 苏姝站起身来。 坐太久,起太猛,身子有几分晃荡,脑子缺氧的感觉从头顶漫向四肢。 走了两步。 爸爸妈妈的脸在脑海里放映。 他们温柔地笑着,夸她是全天下最可爱的女孩子,是他们最爱的宝贝。 福利院里的一张张可爱的脸也晃过。 甜甜地软着嗓子叫她姐姐。 抬起的步子又落下。 心里涌出不舍。 其实她还是爱着这个世界的。 虽然她知道这个世界烂透了,好人总是得不到好报。 但是她也知道,还有一些人等着她。 思绪浑浑噩噩的,像今晚的天一样。 乌云密布,没有光亮。 苏姝重新窝回了那个角落,打算先凑合一晚上,明天再想办法。 刚坐下没多久,刺眼的光亮直直地打在她面前,刺破了一片漆黑。 她下意识地抬头遮挡,眯眼去看。 下一秒,明亮的车前灯变得黯淡。 余光中,有一道挺拔的黑影拉开车门,立在一侧。 顿了两秒,又慢条斯理地朝她走来。 灯光太过黯淡,她看不真切,只隐隐觉得眼前的人不好惹。 整个人背着光,脸隐在黑暗中,只能看到些锋利的线条。 他冷淡地看了她几秒,视线又在身后贴着封条的大门上划过。 嗓音很低:“苏小姐?” 疑问句却是用的陈述语气。 苏姝慢半拍地抬头,猝不及防地对上那双黑沉的眼。 里面漆黑一片,甚至比他身后的夜空还要空旷,没有一丝情绪波动。 她听见他不带感情地说:“跟我走吗?” 跟他走吗? 脑子浆糊一片,连最基本的思考都做不到。 她隐隐约约觉得眼前的人有点熟悉,但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男人很高,压下身子也比她高出不少,手长腿长,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黑衬衫,看不出料子好坏,但矜贵和慵懒同时涌出。通身都透着贵气。 静默半秒。 苏姝顺从自己的心意点了点头,开口:“好。”刚一出声,苏姝就被自己哑得不行的声音吓到,差点认不出是自己的声音。 她压下情绪,习惯地伸出手,想借力起身。 身体虚弱到不行,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最后一点精力都用在了思考跟不跟他回家上。 手掌在空中支了半天。 凉意从指尖一路沁上心头。 苏姝不明所以地抬眼去看。 男人没有动作,仍是不远不近地站在那里,隔着一段距离。 此刻她才发现,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像是正常对话的距离。 隔着老远,还能站下两三个人。 好在周遭寂静,两人声音不大,但都能清晰地传进对方的耳朵,不太费力。 只是。 隐隐透着一股不好接近。 过了几秒。 苏姝感受到男人的视线从她伸出的手掌,漫不经心地移到了她的脸上。 苏姝后知后觉自己现在的形象:碎发胡乱贴在一起,唇色惨白。 应该看上去十分狼狈。 没等她生出羞愧,男人又懒散地拖长腔:“李令。” 一着整套西服的男人跑过来,弓腰低头应了声。 男人闲散地指了指,从鼻腔里滚出一个慵懒的“嗯”,转身拉开车门,上车。 李令会意,取出一张手帕,轻轻用力,将苏姝拉了起来。 随后又毕恭毕敬地站在一旁,为苏姝指路。 时间过得很慢,像是一圈圈点燃的蚊香,烧了半天也只燃了一小截。 苏姝走出来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细如牛毛的雨丝早已不见,月光也从乌云背后爬了出来,泠泠地洒在柏油路上。 下意识地,借着光,苏姝余光打量了几眼一侧的李令。 同样是西装,但奇怪的是,即使眼前的李令穿了一整套,领带一丝不苟地系得工整,也看不出一丝贵气。 同那个男人,天差地别。 苏姝跟着上了后面一辆车。 没能再见到那个男人,等明天回过神来时,傅老爷子亲自赶到别墅安抚她。 她才知道昨天的男人是傅行止。 那个传言中冷心冷肠,洁癖令人发指的商界大佬。 这样的话。 苏姝在心里默默想。 那男人不伸出手也是合理的。 苏姝以为这么久过去了,这段记忆早已经忘记得差不多。 毕竟很痛苦。 但没想到,关于傅行止的每一个动作,她都记得那么清楚,甚至回想起来,还能记起自己当时的情绪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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