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含觉得自己这两天过得有点太舒坦了。 有饭吃有床睡,不用自己花钱,还有美人可看,他没享过什么福,在他心里神仙的日子也不过如此了。 他在赵瑞林一脸灰败的表情里,被人从这个门抬到了对面那个门,也就是从“星月落”转移到了对面的“如意阁”,也就是真正的、益州府最大的客栈。 他花赵瑞林的钱不心疼,变着法子要吃的要喝的,多余下来的就让人送去给附近的灾民,慷慨又快乐。 想到回了京城等着自己的还不知道是什么,或许是牢狱之灾也不一定,吕含觉得自己得趁着养伤这些日子赶紧享受,今朝有酒今朝醉。 不过他还喝不了酒,虽然他觉得自己皮实抗造,熬过最危险的时候就没什么大问题了,奈何旁边有个美人看着他,他就是多吃一口不该吃的东西都要被骂。 美人这两天都和他住在一起,即使给她开了间房甚至就在吕含旁边她也不肯去。有胆大的打趣吕含,说他是因祸得福白捡了个漂亮媳妇儿,吕含也没心思跟着凑趣,只摆了摆手叫人不许胡说八道。 他伤势逐渐好转,陆琰也已如期到达衢州,他也没理由再留在益州府,只好定下了回程的日期。 其间赵瑞林来看过他一次,提醒他不要被人蒙骗颠倒黑白。 他那时仗着自己劫后余生的胆气言之凿凿,如今回过神来才觉出自己对着一州府尊有多不客气。 不知道是他原本就是这样的人还是同沈峥呆久了,从前的谨小慎微都被他抛诸脑后,差一点就对着赵瑞林把话说到了图穷匕首见的程度。 他没能抓着赵瑞林问他将那些黑衣人隐藏在城门口究竟是要杀谁?又是下了何种命令才让那些人误以为他就是他们的目标? 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可在赵瑞林提醒他不要被美□□惑,被人骗了还要替人数钱的时候,他还是下意识地去维护去反驳。 “我心里有数,多谢赵府尊提醒。不过我也劝赵府尊一句,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赵府尊莫要仗着自己聪明就把别人都当傻子,机关算尽到最后,算掉的就是自身性命。” 他当时说得理直气壮铿锵有力,午夜梦回的时候反而不那么确定。 他心里当真有数吗? 他能起身自己走之后,就常常去窗边透气,看一看对面的“星月落”,借着这偷来的几日闲听一听对面传过来的曲儿。 外头照旧灯红酒绿闲适安逸,到了夜晚连空气中都充斥着脂粉的香气。街头的暗杀、灾民的恐慌掩盖在丝竹管弦寻欢作乐的声音下。门外的乞丐一脸麻木地端着碗,看着来来往往的红男绿女。“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悲哀就这么直白地落在他的眼睛里。 吕含盯着看,看得眼睛都发痛。 药的味道比声音更快一步出现在他的知觉里,他回过头,看着门被打开,而后是熟悉的声音:“你怎么又站在窗户边上吹风啊?” “太热了,屋里头都不透气。”吕含转过身去,接住那个药碗,顺便拨开了那姑娘头上戴的斗笠。熟悉的眉眼出现在他的视线里,他伸手替她去摘:“你整日里带着这个东西,也不嫌热?” 那姑娘白了他一眼,自去放药碗,“当然热。还不是你那些兵,不管不顾地盯着我看,像几辈子没见过姑娘似的。” 吕含笑笑,坐在桌边看她忙碌,越看越觉得心酸:“可能是没看过这么漂亮的吧。” 女孩闻言凑过来,同他脸对着脸:“你见过吗?” 吕含没说自己见过还是没见过,伸手抱住她坐在自己的腿上,凑到她耳边哄她开心:“现在不就见过了。” 屋内没有点灯,星星月亮透过窗棂看着屋内的暧昧,一言不发。 对面不答话,没像以往骂他登徒子,也没说他花言巧语。片刻后他觉察出温热的唇瓣落在他的眉眼,而后拂过他的鼻梁,最后蜻蜓点水般落在他唇上。 他不开口,也不动。 对方像是放弃了似的,轻轻叹了口气。 她没从他身上起来,还是和他头碰头。吕含能感受她说话时的气息拂过自己的耳畔,连带出一整片酥酥麻麻,她小声问他:“你明天是不是就要回京城了?” 吕含点头,又想起对方未必看得到,也学着她的样子凑到她耳边落下痕迹:“你不跟我一起回去吗?” 唇齿的感官往往比别处更加敏锐,她察觉到吕含的动作就不自觉地侧过头,靠着他贴得更近:“你答应要娶我,这话还算数吗?” “算数。”吕含抱她抱得更紧,“我同你说的话,句句都算数。” 那双玉手攀上他的脖颈,而后滑下来落在他的领口,忽而又像想起来什么似的转瞬即逝,“你药还没喝……” 吕含想笑,去抓她的手却抓了空,“急什么?喝不喝有什么关系?” “那不成。”他顺着女孩的动作去接药碗,只摸到了一只冰凉的手。他想问她点不点灯,才开口还未来得及发出声音,就被对方猝不及防的袭击。 唇舌之间的战争一样讲究攻城略地,他分了片刻神去感受对方渡过来的味道,没有他一贯喝的药那么苦涩,茉莉花的味道绽放在味蕾上,而后是淡淡的回甘。 是茶水。 他笑了笑,抱着对方起身。 云层遮住月亮,隐藏了星星。 吕含抱着她,看着对方的手一点点解开自己的外衣。对方似乎不满意他不看自己,抽开一只手去捏吕含的下巴,强迫他直视自己。 床榻之上不容片刻分心,她也想要他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然而四目相对时,她才发现吕含看她的目光里,有心疼有怜惜,独独没有□□。 “你做什么!”她觉得羞恼,转身就要走,却被人一把拽了回来。 这次换做吕含强迫她看着他的眼睛,“你有没有什么话要和我说?” “没有。”她垂下眼眸,不敢和他对视。 可他却不死心:“当真没有?” “当真没有。”她推开他,起身就走。“我喜欢你想嫁给你,怕你到了京城反悔才这么主动的。你倒好,耍我玩有什么意思!” 她嘴上不饶人,心里头却还是期待着他能追上来,刻意放缓了脚步等着他。 然而这一次,她的希望落了空。 吕含慢慢起身,看着对方的背影语带悲悯:“你没什么话说,那就听我说吧。” “其实我见你第一面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是谁了。” 她回过头,下意识想反驳,却又开不了口,只得愣在原地。 “你混在衢州府的灾民中间,趁着黑衣人动手破开粮食袋子制造混乱,绊住我的脚步放走他们要追杀的人。” 指控声像利箭穿过空气射进她的心里,她强忍着苦涩,控制住自己的表情,开口的声音是从未有过的嘶哑难听:“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我是不是胡说八道你心里清楚。”对面传来的声音是她从未听见过的冰冷,似乎根本不是她认识的吕含,“你在山里不肯睡觉不是怕我不管你,而是你心里清楚,你出现的时机太巧,怕我起了疑心去追查那个人的下落……” 揭开那层温情的面纱,直面鲜血淋漓的事实需要很大的勇气,饶是吕含早就下定了决心,还是忍不住绝望。 “你怕我一直带着你隐藏在山中躲避那些黑衣人,无法探听那人的消息,所以才自己去寻了吃食,让自己生了病。苦肉计与美人计双管齐下,逼得我带着你下山寻大夫。” 吕含不敢再看她,逼着自己去看窗外的灯火,觉得此情此景与他前些日子在“星月落”听见的说不出的应景。 伤情处,高城望断,灯火已黄昏。 “你在城门口也根本没睡着,我和那伙计说了什么你都听得清清楚楚,知道赵瑞林这么做,必定是因为那个人还未脱险。所以即使你已经猜到了那个伙计可能是刻意等在那里的,你也没有拦我,由着他句句引诱劝我,放弃扬州府进了城……” 吕含不敢停下,生怕自己一停就没了说下去的勇气:“你大约也猜到了,赵瑞林不知道你们会分散行动,只告诉那些人要杀的是一男一女。所以进了城就刻意拖延时间,同我讲什么嫁娶。” “我被你弄得反应慢了半拍,根本没来得及拦住你。”吕含闭上眼睛,发觉他越控制自己不去想,那画面就越清晰,“你根本就是有意进那间医馆的,你知道那里头埋伏了人,想替你的同伴吸引那些人的注意力。” “我猜那些跟着我们跑的灾民里,也有你的人吧。”吕含越说越觉得悲从中来,语调控制不住地颤抖:“和我分散的几个钟头里,你和他们接上了头,成功地把你们要送的人送了出去。” 原本她也不应该回来,可她还是回到了原地。 就像吕含,也许他知道的更少一些,也会更开心一些。但即使他知道了,他也还是回去了。 他不同那些黑衣人动手,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他身边带着个柔弱姑娘,所以他一旦没了顾虑,自然不会再逃。可当他把那些人撂翻在地,听见为首的两个悄声议论时,他头一次没感受到那种胜利的喜悦。 “他娘的,不说是个书生吗?怎么这么能打?”那个瞬间他甚至痛恨自己,为什么听得那么清? “人都有算错的时候,你会错,我也会错。”吕含红着眼眶,强迫自己直面那个倩影,“我算错了自己的心,所以自投罗网。而你千算万算,也没算到我会替你挡那一刀。” “你只是想替他拖延时间,不是真想要我的命做他的替死鬼。”吕含苦笑,眼泪已经落了下来。“所以你带着我去了星月落。你怕我起疑心,故意编了个谎话来骗我,刻意把我往秦楼楚馆的方向引导,却不明说。星月落背靠朝廷,没有哪个妈妈敢在街头巷尾光明正大的诱骗无辜女子。所以我能被人搭救不是因为那个妈妈有多好心,而是因为你在星月落说得上话。” “你在益州府露过面,虽然一曲千金,但赵瑞林不在乎,所以他见过你,也知道自己抓错了人。”想到那晚她迟疑的动作,吕含一瞬间心如刀绞:“你这些天放着自己的房间不住,非要日日夜夜守着我,也不是多担心我,而是因为有我在,赵瑞林不敢对你动手。” “至于你为什么敢开门?”吕含强忍着苦涩,把她也希望他活下去这个念头强压下去:“是因为你算好了时间,你的同伴大约已经脱了险。只要你在这里,赵瑞林就有希望从你嘴里撬出他的踪迹,自然不会关注他是以什么样的方式离开的。” “我要是没猜错的话,是你们星月落的花船吧。”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是最安全的地方,星月落与朝中不少官员都有过往来,反而不会被查的太严。 就像赵瑞林也觉得查星月落没有必要一样,这个空子又安全又好钻,“至于你为什么带着斗笠,我想不是怕他们看你,是因为你在京城也登过台,你怕有人认得你。” 句句诛心。 他不肯放过她,也不肯放过自己。 “你今天晚上来我这里,不是因为感动因为倾慕所以想以身相许,也不是害怕我反悔不肯娶你,而是因为我替你挡了这一刀,你无法回报。” “为什么你没有办法回报呢?”吕含冷笑一声,眼泪又落了下来“因为你害怕自己没有时间了。” “算起来你的同伴应该已经到京城了,他到了京城,你的身份就会随之揭开。” “到时候我该叫你什么?”他话锋一转,“叶姑娘?还是挽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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