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漪已经许多日没有见过天光了。 自早产后她便一直躺在床榻上,待到血止住了,便坐在床上。她不能出门,也不许蕊儿将屋内的帘子掀开,她怕见光,更怕光照在她身上她就也消失了。 如今她的小腹已经平坦如初,丝毫看不出里头曾经有过孩子存在的痕迹,她挣扎了那么久才将他带到世上来,甚至还未来得及看他一眼。 铺天盖地的指责从四面八分席卷而来,将姚漪裹挟在其中挣脱不得。没有人考虑过她的想法,也没有人在乎她的死活。所有没能从她这里得到好处的人都将她作为了情绪的发泄口,比如她的相公,比如她的父亲。 甚至没有人能意识到,姚漪作为一个母亲,才是最伤心的人。 她还没从失子之痛里走出来,就已经被恐惧包围。她开始害怕面对太子的暴怒,父亲的指责,宫外冷嘲热讽的声音,一闭上眼睛那些声音就出现在脑海里。 “原指望你光耀门楣担负家族,却不想你无用至此。” “怀胎的妇人如此之多,怎么偏偏就你的孩子生不下来?这难道不是你做母亲的过错吗?” “老母猪都会下崽子,就她不成,还不如一头猪。” “空有一副好皮囊罢了,其他再无半点用处,如何能做得了太子妃位。日后若真是这种人做了我大燕国母,岂不是让人耻笑?” “就她?还国母。一个笑话罢了。” 一句句一声声不住往她耳朵里钻,姚漪已经分不清楚哪句是她听见过的,哪句是她幻想出来的。她试着捂住自己的耳朵,借此动作来屏蔽外界的声音,却发现不过是徒劳。 那些声音化作利箭,不出现在她的脑海里就射向她的心口。 “你自小愚笨,文采平平,可为父从未苛责于你。正所谓以色侍人者,能得几时好,为父如今深觉后悔却为时晚矣。不若让你三妹妹同入东宫,也可帮衬一二。” “自你入东宫来,盛宠不衰。可你连个孩子都保不住,如何对得起殿下深恩。我若是你啊,早就找条白绫自我了断了。” “你连个孩子都保不住,怎么还有脸活在这个世上?” 姚漪自问此生未曾做过什么坏事,却不曾想步步坎坷,如今的境地于她而言已经是山穷水尽,若是她父亲当真将她三妹妹送入东宫,这世上怕是再无她容身之处了。 想到此处,姚漪的目光锁定了那把用来剪灯花的剪刀,她支撑着从床榻上起来,右手不受控制般地拿起了剪刀,用尽全力往自己的脖颈一刺—— 门被猝不及防地推开,有光从缝隙里透进来。 姚漪只觉得手上不受控制地一松,剪刀已经脱了手。她回过头,对上了一张惊魂未定的脸。 “你这是干什么呀?”陆婉吟握着刚刚被她躲过的剪刀,觉得自己的心都被提到了嗓子眼里,看着似乎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姚漪,无奈又痛心:“什么天塌下来的事,值得你这样伤害自己?” 姚漪听着这饱含着担忧的责怪声,眼泪就不受控制了。她看着陆婉吟,终于觉出了自己刚刚的荒唐。她再也支持不住,一把抱住陆婉吟:“你怎么才来啊……”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说,哪怕心里头知道陆婉吟没有非来不可的必要,也知道自己不可能一生一世都依靠她。 她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京中瘟疫如此严重,永宁侯府也需要陆婉吟操持,更何况妇人怀胎生子纵然她来了也帮不上什么忙。可见了陆婉吟,理智就崩了盘。溺水的人抓住浮木,是没有什么理智可言的。 陆婉吟知道她没说出口的潜台词,也替她痛心,不停地安慰道:“我来晚了,来晚了。” 好在虽然是来晚了,到底是来了。 来得早也不如来得巧,姚漪看见刚刚那把剪刀,也觉得自己从那个噩梦里逐渐清醒了过来。 她拽着陆婉吟哭了个痛快,心里却未觉得有过这样的轻松。陆婉吟见状也不拦她,只管让姚漪哭完再说。 这些天她所有的恐慌、悲伤、委屈通通都化成了眼泪,哭到最后姚漪只觉得自己这辈子的眼泪都要在这一日流尽了。 昔事横波目,今作流泪泉。 不信妾肠断,归来看取明镜前。 陆婉吟自小就不爱哭,对于姚漪爱哭这个特性虽是容忍体谅,偶尔却也觉得不耐烦。直到今日,她才感受到了姚漪眼泪里的温度。 人间有恨,何止相思? 姚漪哭过半晌,抓着陆婉吟不愿放手:“我不要她进东宫,我不要再过从前家里那样的日子,妹妹你救救我,你帮帮我。” 见姚漪好不容易冷静下来,陆婉吟终于寻了个机会同她讲道理。她伸手去拿了帕子替姚漪擦眼泪,半蹲在姚漪面前仰头去看她:“我帮你可以。但是你要答应我,再也不许寻短见,再也不许去伤害自己。” 姚漪点点头:“我不过是一时没想明白……” “没想明白就去想明白,”陆婉吟压低声音同她细讲:“孩子没了原本是个意外,又不是你害的,如何就是你的过错?” “可他们都说……”姚漪面色犹豫。 “他们说孩子没了是你的错,那日后若说你杀了人你也要认下不成?” 姚漪似乎觉得这话有理,可她心里没有底气,仍是忍不住反驳:“这如何能一样?” “如何不一样?”陆婉吟摇摇头:“今日说孩子没了是你的过错,明日便能说家族衰败是你的错。你在宫中待的比我久,见的也比我多,难道不知道无端指摘要人性命比用刀用剑来的还要容易么?” “姚姐姐,我知道这个理你一时半刻未必就能转的过来。可你若愿去想一想,我便多这个嘴与你多说一句。” 姚漪急切地点点头:“我若连你的话都不愿想,那我还能再听哪一个的?” “那你想想,你来到这世上,难道就是为了生儿育女吗?” 她这一问犹如当头棒喝,敲醒姚漪的同时也带来了一阵又一阵的晕眩,姚漪不自觉地反问:“那我还能做什么?” “你有什么不能做的?”陆婉吟拿她从前的日子给她举例:“没有这个孩子前,你也一日日的读书写字管家理事。有了这个孩子之后,难道这些事情你就做不得了吗?” “可是……” “你原本就不是为了生儿育女才活这一世的,可如今没了孩子反倒要舍弃自己的性命,岂不是本末倒置了?” 姚漪也觉得这话似乎有些道理,她进东宫原本是受家族安排,是她从未设想过的道路,有了这个孩子也是意外之喜,并非她刻意设计以此固宠。 闲言碎语太多,反而让她忘了这些事情里她自己的意愿。 “入不入东宫,有没有孩子,你都还是你自己。” 念及姚漪遭遇,陆婉吟也知道让姚漪转变非一日之功,只能徐徐图之:“我今日也说真心话,昔日在家中时,有好事之人将你我比较,说我不如你。我那时候不服气,只觉得你不过是生得好看,还有什么其他好处值得旁人称赞至此?” “可我见了你,日日与你在一处,方才知道此言非虚。你待人至诚,从未因人的相貌、身份、地位有差而分别对待。你父亲后母姐妹待你至此,你口中虽有怨言,却处处为她们着想打算。我若是你,再做不到的。” “可这些又有什么用处?”姚漪迟疑道:“我以真心待她们,总以为能换得半分真心,可你看我如今……” 陆婉吟摇头:“我也不知道这些有什么用处。我只是觉得,你待他们好,是因为你为人好。他们这样待你,是他们不好。” “我总是觉得,无论他们如何说你不好,说是你的错处,你都没有做错什么。在我心里,你永远都是这世上最好的姑娘,与你是谁的女儿、谁的妻子,谁的母亲都不相干。” 不过片刻,姚漪只觉得此生的泪水都在这一日落尽了。被指责漫骂的声音裹挟了多日,姚漪还是头一次听见了有人说她的好。 “诗情冷淡知音少,独喜江皋得见君。”姚漪擦去眼泪,颇为感慨:“我今日才明白了一二。好妹妹,多谢你。若非今日你来,我怕是早已行差踏错。” 这话用在此处虽不算合适,然而古今之情总有相通,陆婉吟见姚漪想明白了,也颇觉欣慰,“如此就对了。横竖你还年轻,总还会有孩子的。若要为了一时之气,放弃了自己的生命,那才是满盘皆输。” 姚漪点点头,目光里多出了几分从未有过的强硬:“不错。我爹只管把我三妹妹送进来吧。我再也不会顾念什么家人情谊。若她能安分度日,我们便互不打扰;可若是她还像在家中那般欺侮我,我便是拼个鱼死网破也不会让她好过!” 她这话一出,陆婉吟先懵了。 她虽然一直希望姚漪能强硬起来不必再被人欺凌,但姚漪这反应又让她觉得自己是否矫枉过正。可话已出口,陆婉吟也不好说此言并非自己本意,只好示意姚漪放松:“姐姐别担心,你三妹妹进不来的。” 姚漪不解:“为什么?”
“21格格党”最新网址:http://p7t.net,请您添加收藏以便访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