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儿过来送药,想进去陪陆婉吟,却不见陆婉吟开门,她怕药凉了不敢多待,只好眼巴巴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留下一句:“姑娘,药来了。” 她听见里头答她,心里头又生出了一丝希望,可怜兮兮地同陆婉吟撒娇:“姑娘你就让我进去陪你吧,我能给你帮忙的。” 陆婉吟也觉得不忍,却仍是狠下心来拒绝了雁儿,拒绝后又觉出心酸,只好柔声安慰:“雁儿乖,家里老的老小的小,你在外头帮衬着陈伯好不好?” 她怕雁儿哭,又搬了小叶出来增加说服力:“何况还有小叶呢?你是做姐姐的,更要多看着他些。” 小叶五感过分灵敏,她不知道这病依靠什么传染,生怕有个三长两短,一早就将小叶关了“禁闭。” 雁儿听见陆婉吟提起这一屋子老小,这才含着眼泪点了点头:“好,我等下过来给姑娘送饭。” 陆婉吟听见她离去的脚步声,这才放下心来,又待了片刻才开门取药。 前几日虽说也能听见疫病的传言,可到底事情没落在自己身上,陆婉吟也没觉得有什么艰难处,直到沈峥倒了,疫病的阴云终于落在侯府上空时,她才觉出无力。 她不敢离开沈峥,更不敢让人进来,只好想了这么个法子。 沈峥屋子里少有陈设摆件,平日里还不觉得空荡,这会儿就这昏暗的灯光和满屋子的药气,说不出的凄凉。 陆婉吟有些后悔没将沈峥安置在自己的屋子里,这会儿她想拿条多余的手绢都找不到,原想趁着这院里没有人去取,又怕沈峥醒了找不着人,只好硬着头皮捡了之前的用。 沈峥是三日前被吕含送回来的。 他人没了意识,药便喂不进去,还是吕含同她配合掰开了沈峥的嘴灌进去的。可沈峥一倒,大事小事还都等着吕含去处置,他又和病人一起待了多日,生怕自己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连累了侯府众人,喂了药之后就匆忙离去。 他一走,喂沈峥吃药就没那么顺利了。 这病最初的征兆便是食欲不振,可偏偏沈峥这人的食欲就没好过,他连自己究竟是几时染上的都不甚清楚,只觉得自己睡了一觉便头疼欲裂,再睡起来人就到了侯府。 他一睁眼看见陆婉吟,先是愣了一瞬,然后便是一阵呛咳,反应过来便叫陆婉吟离他远些:“你快出去。” 陆婉吟哪里肯,逮着机会拿着勺子往他嘴里送药:“我陪你待了这半天,若染早染上了,现在出去岂不是祸害旁人?” 沈峥一听才反应过来自己晕了多久,心里头懊悔不已:“若是我当真带累了你……” “带累了就带累了,能有什么了不起。”陆婉吟示意他放松:“横竖我现在没什么事,你莫要操心我了。” 沈峥哪里还听得进去?他自离京时便盼着回家,没想到再见陆婉吟时是这样的光景,很是失落地低下了头:“都是我不好。” “天灾人祸哪里是能预料的?怎么就是你不好”陆婉吟不想他自责,自己上手强迫沈峥抬头:“你乖乖把药喝了,别让我操心才是正理。” 沈峥清醒的时候都是很配合的,他见陆婉吟如此,知道此时木已成舟,已经没有了改变的余地,也不再矫情,就着陆婉吟的手喝了药。 只是这事儿他实在心有余而力不足,他药喝下去,不出半个时辰又吐了出来。陆婉吟不死心,趁雁儿送饭时又叫人煎了一碗送过来,沈峥也没多说,又喝了进去,片刻之后又吐了出来。 这药是千人一方,也说不上是对症不对症。陆婉吟原本还想去找人去请个大夫来,可这个时候京中所有的大夫都由太医院统一调配,再抽不出多余的人手专人专诊了,只好死马当做活马医,要雁儿隔一个时辰送一碗过来。 沈峥不忍心辜负她,清醒的时候都不用她催促,自己就积极地咽了下去。他看过这药的方子,与他在雍州看过治疗二皇子水土不服的方子大差不差,味道却是天壤之别。 他闻着药味就觉得难受,强迫自己屏住呼吸咽进去,片刻之后就觉得胃部剧痛。他怕陆婉吟担心,费劲地调整呼吸,却架不住一阵又一阵翻涌的呕意,忍了又忍却还是吐了出来。 陆婉吟看他遭罪也心疼,可这个时候她又不能不狠心,端了水替沈峥漱过口之后,就预备着再来一轮。 她预想的好,可惜天不遂人愿。沈峥喝了这药就觉得胃里难受,他胃里反酸就想吐,药吐出来烧便退不下去,烧退不下去就又要喝药。 如此循环往复了三日,沈峥终于被折腾的受不了了。 他头一日吐出来还怕味道难闻熏着陆婉吟,自己强撑着收拾,可到了第三天晚上,他连自己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原本高烧烧得人头昏脑胀,沈峥入睡就艰难,再加上一吃药他就想吐,吐到最后胃里头绞的像调了个方向,人就更清醒了。 开始时沈峥还能勉强忍着,可他身上越来越难受,人的意识也越来越薄弱,见着陆婉吟就觉得自己从前累积的勇气都消失不见了。 见陆婉吟又端了药来,沈峥头一回生出了算了的念头,勺子递到了嘴边便偏过头去:“不要了……” 陆婉吟也心疼,她夜里也不敢合眼,生怕她一个不留神睡过去沈峥就没了呼吸,三日下来被折腾的心力交瘁。 她知道沈峥一贯能忍,和她说不要了必然是到了极限,听沈峥这样也心软了。可眼见着今日的已经送来的药碗,她又不能想就这样放弃。 “再试最后一次好不好?”她伸手去扶起沈峥,面对面对抱住沈峥,让沈峥靠在自己肩上,哄小孩一样地骗他:“若还是喝不下去,明日我们就不喝了。” 沈峥被她这么抱着,如何还肯依,只是摇了摇头:“不成了。” 陆婉吟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听见他吐哑了的声音和不情愿地语气,也觉得不能再勉强了。别的能降温的法子她也都试过了,还按着陈伯说得土法子拿酒替他擦过身子,只是用处都不大,陆婉吟此时抱着他仍觉得抱着一块炭。 这么久了,她还是头一回见沈峥身上这么烫,想到此处陆婉吟就只剩下叹息,抱得更紧了些。她见沈峥仍在发抖,便伸出手去替他揉着后心,“胃疼不疼?” 其实她心里清楚这话白问,人吐成这样连喂水都费劲,怎么可能不疼?但她不问沈峥又不说,情愿自己忍着也不吭一声。 沈峥也不是不想答她,只是他此时也说不出,他只觉得陆婉吟应该问他哪里不疼,这样他才好回答。 他不光胃疼头疼,还有从前冬日里冻伤了的膝盖,前些日子在渝州被捅穿了的胸口,在宫中折了的右臂,陈年旧伤的左肩…… 他总觉得自己还很年轻,还有很长的日子把这些病痛一一养好,可到了这个时候他才发现自己身体的破败堪称是千疮百孔,几乎没有一处是完好无损的。 他很想同陆婉吟说一声,可不知道从何处说起,脑子里头混混沌沌,想了半天才想起陆婉吟问他胃疼不疼,便点点头应了一声。 应完了之后他又觉得很难过,这还是第一次有人问他疼不疼。他走前还预备了那么多话想同陆婉吟说,他还没来得及告诉她,他这样喜欢她。 还有他想过的,曾经觉得虚无缥缈却又触手可及的未来,他还没告诉她,他头一次计划未来,想同一个人做一生一世的打算,都是因为她。 想到此处,沈峥又有些庆幸,好在相处的时日还短,陆婉吟对他的心意他还不明朗,这样他还可以自欺欺人以为陆婉吟心里有他,陆婉吟也不会因为他的离开太过伤心。 只是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我有多喜欢你,你就要改嫁了。 陆婉吟会改嫁这个念头一出,沈峥就觉得自己心里头漏了个洞,沉积多年的苦雨凄风不要命似地往里钻,比这些年他受过的所有苦加起来都多。 他心里难过,手上不自觉地越抱越紧,心里的念头压抑不住地破土而出:“不要走、不要……” “不要什么?”沈峥语气虚弱,饶是贴得极近,陆婉吟也没听清后半句说了什么。她听见沈峥叫她不要走,心里头又生出了些希冀,于是抱定了主意去哄沈峥:“你把药吃了,我就不走。” 陆婉吟预料的不错,这招对沈峥确实是有用。沈峥昏昏沉沉地吃了药,胃里头又开始绞着疼。他疼得躺不住,陆婉吟就又扶着他起来,用刚刚的姿势抱着他。 她听见耳边沈峥费力的喘息声,见沈峥忍得辛苦,又觉得后悔,恨不得让沈峥吐出来算了。 可她心里虽然有这样的念头,手上却抚着沈峥的后背,一听沈峥发出吞咽的声音就替他揉后心。 过了也不知多久,她耳边的呼吸声似乎规律起来,陆婉吟不敢动作,又维持着这个姿势坐了一刻钟,这才小心翼翼的扶着沈峥躺下。 陆婉吟早坐不住了,沈峥外表看着再瘦,骨架的重量却也不容小觑,她这会儿肩膀都是僵硬的,一抬手就是一阵咔嚓声。 真是要了命了,她见沈峥仍是睡不安慰,梦里头都皱着眉头,又伸手像哄孩子似的拍了拍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碗药算是喂下去了。 外边又起了风声,她却不再觉得屋子里头凄凉了。 风吹过侯府后院的梅树,吹过在长廊上奔跑的雁儿的裙角,吹过后院佛堂里的香灰,带着沈峥的梦境飘过了京城的每个角落,到了千里之外的离州。 沈峥看着眼前陌生又熟悉的景物,想不起来今夕是何夕。他记得天已经黑了,为什么这里又有了血色的夕阳? 他记得自己还躺在床榻上,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到了这条河的旁边?那河流走向蜿蜒曲折,他朝远处看,看不见尽头,只好转过身来,也只能瞧见一片空旷,他大喊了一声:“有人吗?” 回答他的是一阵风声。 沈峥没有办法,只好往前走。他一抬脚,就觉得钻心地疼。他底下头去看满地的沙土与碎石,还有他没穿鞋的脚。 他忍着疼一步步往前走,走得很累了也不敢停,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觉得自己像是翻过了一座山,可他一回头,那条河还在他后头。 他没办法,只好继续往前走。 不知道又走了多久,他终于看见了不远处燃起的篝火和支起的营帐,他一步一步走过去,可一个人都没见到。 只有不远处,一个少年半蹲在离火堆不远处的地方,看那样子像是在扎马步。 沈峥觉得很好笑,他想走过去告诉那个少年,你姿势错了,马步不是这么扎的,可他脚很疼,低下头就是一片血肉模糊,他想不通,为什么他没有鞋? 再一抬头时,他已经走得离那个少年很近了。 他想去和他搭话,想告诉他你的姿势错了,想问他你有没有鞋? 他凑近那个少年去看,看见了一张泪流满面的脸。 隔着千山万水和数载年华,他看见了十二岁的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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