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心而论,沈峥祭祖时候的表现比陆婉吟预想的好多了,他既没有捂着胸口蹲下碰瓷,也没有当着陈伯的面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陈伯在沈峥给祖宗牌位上香的时候就激动地热泪盈眶,恨不得大声感慨新年新气象。 但是从祠堂出来,沈峥的表现就不那么乐观了。他先是看了一眼角落里的佛堂,在陆婉吟要提出去磕头之前阻拦了话头,提出要去吃饺子。 陆婉吟不明白沈峥这闹得是哪一出,只能跟着招呼。可他饺子还没吃两个,又扔下筷子不动了,陆婉吟坐在他对面不敢置信:“吃饱了?” 沈峥点头。 大过年的你这是拿我消遣呢,陆婉吟十分不满地夹了个饺子放进沈峥碗里,很没好气地命令:“吃!” 沈峥摇头,表情看起来很诚恳:“吃不下了。” 陆婉吟虽然理智上知道自己不能至少不应该强迫沈峥,但主观上已经开始觉得生气,这要是在陆家,沈峥这样的早被打死了。 她看着窗外纷飞的大雪,忍不住提问:“侯爷这时候也苦夏吗?” “不”,沈峥没厚着脸皮答应,但他看见外边的天气就有了新的说辞:“冬日天冷,也容易让人为胃口不佳。” 陆婉吟跟着他的思路联想:“那春日困倦秋日疲乏,侯爷也都不想吃饭?” “确是如此。”沈峥的确一年四季都不想吃饭,他的表情看起来更加诚恳:“你实在是很聪明,深知我心。” 陆婉吟不想理会这种夸奖,看了一下桌子上的几盘饺子,挽起袖子准备自己上。 她不想浪费粮食,又不愿意让闫妈妈的心血白费,只好往自己嘴里喂。 沈峥看她的表情欣慰无比,甚至还贴心地嘱咐她:“慢点吃,别噎着,没人跟你抢。” “侯爷能不能不用这种语气和我说话?”陆婉吟放下碗筷,准备和沈峥好好谈谈。 沈峥不解:“我什么语气?” “你看这些饺子啊,是你自己不吃所以我才吃的,不是你省给我吃或者让给我吃的对不对?” 沈峥点头。 “那侯爷就不要用这种充满牺牲的语气和我讲话行不行?”陆婉吟见他认同,仔细和他强调:“咱们家吃得起饺子的,真的。” 沈峥被这话逗笑了,刚刚从祠堂出来时积累在心里的憋闷感散去了大半。 陆婉吟打量他像在打量一种很新奇的物件,见沈峥笑够了才开口问他:“现在高兴了吗?” “嗯。”沈峥应她:“多谢你。” 陆婉吟再次发问:“那现在能吃下饭了吗?” 沈峥被她这下搞得不好意思起来,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自己很像是某家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吃饭喝水要人家哄着。他不好自己提出这种想法,也不好再继续矫情,只好再提起筷子。 陆婉吟看他吃饭都觉得犯愁,见他死命嚼就是不往下咽的样子就不忍心,沈峥的表情哪里像是在吃饭,服毒都没有那么痛苦的。 她原本见沈峥这样就想叫停,可一看这桌子上剩的还多又决定狠狠心不惯他这个毛病,等沈峥实在吃不下了她再收拾残局。 陆老爹说了,男人这辈子只能吃娘子与母亲的剩饭。陆婉吟看了看她那娇弱不能自理的相公,在这个瞬间体会到了陆老爹的心境,甚至想和陆老爹说一句,女人有时候也是这样的。 她正看着沈峥,不妨雁儿从外头闯进来:“姑娘,这个酒我给姑娘拿过来了。” 雁儿早吃完了饭在外头绕了好几圈,只等着天黑出去放烟火,她没想到陆婉吟和沈峥这顿饭能吃这么久,沈峥居然还在陆婉吟屋里头,一开门三个人都愣了。 沈峥指着雁儿手里的酒坛子语气怀疑:“这是什么?” 酒坛子里头不是酒能是什么?陆婉吟打量沈峥的面部表情,仔细思考如果她现在说这是泡菜沈峥会不会相信,可转念一想她不能把沈峥当傻子糊弄,只得实话实说。 “酒。” “泡菜。” 雁儿总是在该有默契的时候掉链子,不该有默契的时候和陆婉吟心有灵犀,陆婉吟不敢置信地看着不住颤抖的雁儿,脑海里的念头飞速旋转替雁儿圆场:“雁儿的意思是说,这喝酒啊,就得要下酒菜,这个、最好啊是泡菜。” “啊对”,雁儿大脑一片空白,顺着陆婉吟的话往下说:“我就是来问问姑娘和侯爷要不要泡菜的?” “家里头有?”沈峥和陆婉吟一起吃了好些时日的饭,对陆婉吟的喜好了解的大差不差,他前几日还听陆婉吟说她不喜腌菜这才没叫闫妈妈做。 陆婉吟没想到沈峥记性这么好,连忙遮掩:“没有就现泡嘛。” “来得及?”沈峥看了看桌上的酒坛子,觉得再怎么现泡应该也赶不上这顿饭了。 “闫妈妈会有办法的。”陆婉吟一脸确信。 一旁的雁儿见沈峥仍是一脸不信,也替陆婉吟为难,只好鼓足勇气小声帮着陆婉吟忽悠沈峥:“就算没有,闫妈妈可以想办法的。” 沈峥原本还好奇,想追问一句到底有什么办法,可忽然又想起来雁儿害怕他,只好勉强点了点头。 陆婉吟见差不多了立刻伸手往沈峥杯子里斟酒,一边倒一边调转话头:“这不是还有饺子嘛,饺子下酒也是一绝。” 沈峥看着她往自己杯子里倒酒的样子,觉得是从未有过的新奇:“你很能喝酒?” “哪里哪里”,陆婉吟不知道沈峥酒量的深浅,决定还是在沈峥面前谦虚一下:“我实在不胜酒力,不过就是尝个新鲜罢了。 雁儿听了这话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旁边的沈峥,觉得陆婉吟还是对自己的酒量没有正确的估计,按自家姑娘的酒量来算,应该也就能放倒四到五个沈峥,确实还有很大的上升空间,毕竟沈峥看起来就不行,想到此处雁儿就出了门,预备再送两坛子过来给陆婉吟更大的发挥空间。 陆婉吟没想这么多,她原本是想让雁儿送过来放她屋里偷偷喝,没想到被沈峥撞了个正着,想着反正是江南的酒,不如让沈峥也跟着尝个鲜,便大摇大摆地招呼沈峥:“这是吴家送来的,说是江南酿的,叫什么啸西风,想是我那二嫂嫂的好意,侯爷不妨试试。” 沈峥自上次后已经在心里决定绝不再沾一滴酒了,可他一听这酒从江南来,又觉得好奇,见陆婉吟招呼他便尝试着抿了一口,随即觉出不对:“甜的?” 陆婉吟点点头,“江南酿的酒不是用花就是用果,有甜味是正常的。” 沈峥一听她这么说就放心了大半,花酒果酒的度数想必不会高,且味道比他当时喝的好多了,就又大着胆子喝了两口,好奇道:“你在家里常喝酒?” 陆婉吟不知道要不要回答是,只能尴尬地冲她笑笑。 其实这事儿也怪不得她,他们家人的酒量都好得出奇,连她那长得像书呆子的二哥都千杯不倒,再加上多有闲情逸致的陆老爷子和她那附庸风雅的老爹,陆家人喝酒和喝水一样没有什么区别。 但这事儿陆婉吟不能和沈峥说,她在沈峥面前再怎么轻松也不能告诉沈峥这是一家子酒鬼,只好变着法子忽悠沈峥:“在家时不觉得,离开家后尝到这个味道才觉得想念,何况我们喝酒也不是坐在这里猛灌,还要行酒令的。” 沈峥没有过这种体验,又开始追问:“你都擅长些什么?” “划……” 陆婉吟正准备要和沈峥讲讲那些年她在划拳时赢过的局面,脑子里那根名叫理智的弦却忽然响了一声,陆婉吟立刻改口:“花,也就是斗斗花和草,行行什么飞花令之类的。” 陆婉吟有个不大靠谱的二叔,一好寻花问柳、二好招猫逗狗、三好赌博喝酒。他有段时间在书院读书,带过陆琰和陆婉吟些时日,以至于陆婉吟在提笔写字都手抖的年纪里就学会了划拳。 后来陆老爷子发现了打过骂过一阵,陆婉吟才没再听见扬州府哪家青楼的姑娘香艳哪家酒楼的菜品好吃,但是划拳怎么划却被她一直记在了心里。 她虽然承诺陆老爷子一定会把它忘掉,但却是没做到,反而时长在书院里偷偷练习,她不知道沈峥对这事儿的形容度有多高,只好继续胡说八道:“因为我们行的令简单,所以罚的不太狠,一次也就半坛而已。“ 这还不太狠? 沈峥看了一眼那至少有他听琴时喝的酒四倍多的啸西风,心生疑惑:你们江南人都这么豪爽吗? 他这会儿已经两杯下了肚,听见陆婉吟这么和他详说往事,又被她勾起了千丝万绪,那些不安定的犹豫又冒了上来:“你很想家吗?” 说不想其实是不可能的,陆婉吟刚来的时候几乎夜夜梦到自己之前那个小院,可这大半年过去了,她对侯府的生活已经适应的差不多了,再加上家里头来信说陆琰过了年便会寻机会进京,她就已经忘得差不多了。 沈峥这么一问,陆婉吟还真不知道该怎么答,可没等她想好怎么说就发现对面的沈峥神色似乎有些不对。 她今日应该也没说什么容易让沈峥误会的话,他的脸怎么这么红? 没等陆婉吟反应过来,沈峥就磕磕绊绊地自问自答:“想家好、好啊。你们都有家,就我没有。” 好嘛,这是喝醉了? 陆婉吟不敢相信,她在中秋宴上见识过沈峥对酒的厌恶,那时候她还以为沈峥是扮猪吃老虎,现在看来是她误会沈峥了。 沈峥是真的菜。 这还要什么泡菜啊? 陆婉吟无奈,见沈峥还要往嘴里灌,立刻伸手去抢沈峥的杯子:“侯爷你喝多了,不能再喝了。” 她手还没碰到杯子就被沈峥一把按在了桌子上,陆婉吟挣扎了两下没抽出来,终于在这天壤之别的力气悬殊下再次感受到了一点沈峥是个武将的实感。 沈峥一脸认真地看着她:“我没喝多。” 陆婉吟点点头,醉鬼都说自己没喝多。她不搭理沈峥,伸出左手准备去替沈峥倒茶,手还没碰到茶壶就被沈峥洞察了她的意图,沈峥眼疾手快,伸出了左手就又将陆婉吟的左手盖住。 人是不能和醉鬼讲道理的,陆婉吟想了想改打同情牌:“侯爷放手吧,怪疼的。” 沈峥似乎不知道她所指为何,两眼直勾勾地听着陆婉吟:“那你不要疼。” 陆婉吟无奈:“那你先放开我。” 沈峥好像想不明白,好半天才松了松手。陆婉吟感觉到右手上一轻,心里头暗喜,可没等她把手抽出来,沈峥立刻又以更大的力气按了下去。 他表情严肃,像是在和陆婉吟讲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我不放手。”见陆婉吟没回应,又固执地强调了一遍:“我不放手。” “好好好,不放不放。”陆婉吟拿他没办法,用脚将沈峥旁边的凳子从桌子下头勾了出来:“我坐下总行吧,站着太累了。” 陆婉吟以一个极其别扭的姿势坐在沈峥旁边,尝试了一下把手抽出来,发现还是不行之后彻底放弃。 算了,你随便吧,有本事你就按到酒醒。 沈峥的眼神在他俩的手上转了一圈,又顺着往上听到了陆婉吟的脸上,陆婉吟见状对着沈峥露出了一个礼貌的微笑,心里头想着才拜完祠堂不久她就在心里问候沈峥的十八辈祖宗是不是不太好? 她正要开口,就觉得右手一松,沈峥伸出手指向她的头顶,目光里终于有了些灵动的感觉,不像刚刚一样呆滞。 陆婉吟正要趁着这一丝清明劝说沈峥回去睡觉,就听沈峥语调颤抖,似乎发现了什么很让他难以接受的事情一样开口问她:“那是不是母亲的玉簪?” 陆婉吟想了一下才发现确实是,她原本估计沈峥今日要去那小院磕头,这才特意戴了这支。这玉簪成色算不上多好,但样子确实别致,确实很引人注目,可她都戴了一天了沈峥都没发现,喝了酒之后才情绪过激说不通吧。 “这是我刚进门时去拜婆母时给的”,陆婉吟伸手拔了下来仔细端详:“这又什么不妥吗?” 沈峥像是受了什么重大打击一样捂住了脸,“她凭什么?她不是不在乎吗?她为什么要给你啊!” 陆婉吟被他吓了一跳,第一反应是这簪子是她给的又不是我偷的,你这么大声干什么? 可她一看似乎已经在奔溃边缘的沈峥,立刻反应过来她好像离永宁侯府最深的秘密近在咫尺,只需要再上前一步就能揭开了。 是人都有好奇心,何况陆婉吟这些天在雁儿的带领下看了不少深宅大院里的故事,陆婉吟想着与其让她继续困扰,不如今日就和沈峥问个明白,她小心翼翼地试探:“这簪子不能给我吗?” “她说她恨我,那她这又是为什么?” 沈峥一抬头,已是泪流满面。 陆婉吟一看这样子心就软了,“算了算了,我们不想了,我扶你回去睡觉。” 什么前尘往事能比得上眼前的沈峥重要,陆婉吟立刻不想听了,起身去扶沈峥送他回房,却被沈峥拦腰抱住。 这么突然的吗? 陆婉吟下意识挣扎了一下,正要推开他就听见一声抽泣,只好回饱沈峥:“好了好了,不哭了啊,仔细眼睛哭肿了明日就不好看了。” 这话陆婉吟从前哄姚漪哄得顺嘴无比,几乎不用思考张嘴就来。她拿沈峥没办法,只能由着沈峥抱着,心里头已经暗暗懊悔过好几回了。 早知如此少吃两个饺子好了,陆婉吟从前抱沈峥时比划过沈峥的身量,有点担心沈峥发现自己的腰和他差不多粗的话会不会嫌弃。 她正出神,就听沈峥似乎很小声地说了句什么。陆婉吟没大听清,下意识地反问:“什么?” “我母亲说……我是个孽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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