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山诗案谁人不知,沈峥没想到陆家和南山诗案也有牵扯,听陆婉吟讲了个大概后才觉得自己想多了,又听她说陆琰想让她去看看那叶小姐之后,有些迟疑道:“若是二舅兄当真对那位姑娘情深意重,或许我也可以托人寻个关系替那叶小姐赎身。” “别”,陆婉吟赶忙阻止:“他二人也谈不上什么情深意重,他见叶小姐时年纪尚小,别说生出什么情意,只怕这么些年过去了人家记不记得他都未可知。” 沈峥挑了挑眉,大为不解,既然如此为何还要特意去看? 按照陆婉吟的猜想,陆琰让她去看看这叶小姐恐怕不只是看看那么简单,但她到底不知道陆琰想做什么,更无从和沈峥说起,只好变着法子编排陆琰:“我二哥哥是个呆子,他当年承过叶大人几日情,心里头拿人家当过几日的父亲,不忍心这叶小姐流落风尘。可这么多年过去了,人家记不记得他也未可知,他又不好冒犯人家,更不敢托大去救风尘,只能变着法子去看看这叶小姐过得如何,若是不好再去想别的办法。” 沈峥点点头,似乎是这个理由他也能接受,只是他长这么大还没去过秦楼楚馆,心里头的坎儿一时有些迈不过去。 陆婉吟看沈峥脸上的表情已经看出了经验,知道沈峥这样此事就算是有戏了,她讲道理不成,只好凑到沈峥身边耍无赖,模仿雁儿撒娇的动作去拽沈峥的袖子:“侯爷求你了,我来京城这么久还没有出过门呢,你只当是带我出去见见世面成不成?” 沈峥被她这个动作冲昏了头脑,一脸受宠若惊地点点头,算是答应了陆婉吟的请求。 陆婉吟见计谋得逞,难堪地背过身去捂住了脸。 这也算是出卖良心了吧。 陆琰你欠我的拿什么还! 沈峥虽然是答应了,心里头还是有些打鼓,想起吕含之前总是吵吵闹闹说要去这样的地方见识一番,便提议邀请吕含做垫背。 陆婉吟自从知道沈峥与吕含之间都是她胡思乱想之后,见吕含时那种别扭的感觉也早已荡然无存,很高兴地接受了沈峥的提议。 吕含对这个邀请也乐得接受,有人请吃饭为什么不去,有便宜不占是傻子。 但是当他站在约定地点的门口,看着上头“星月落”匾额后,终于意识到傻子竟是他自己。 他站在星月落的大门口,颤抖地拽着止步不前的沈峥和跟在他后头装鹌鹑的陆婉吟,语气从没有这么犹豫过:“你们俩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他俩知道,他俩来之前早就找人做过了详细的调查。 星月落和传统的教坊司不一样,它除了属于朝廷之外,还带有民间的许多色彩。达官显贵既可以来这里喝酒取乐,平民百姓也可以来这里吃饭喝茶,并不设准入的门槛,甚至还贴心地为女眷准备了包厢。 它得名于这里头最红的两位姑娘,一个叫揽月,另外一个就是陆婉吟要找的挽星。 揽月姑娘的初夜竞拍被炒到了三千两成为了街头巷尾的热门话题,再加上这家富丽堂皇的装修,迎面而来的就是两个大字:富贵。 它虽说对所有人开放,但从视觉上就会劝退许多人,比如吕含。 他站在门口始终不能理解。 沈峥两口子约他逛青楼。 沈峥两口子约他逛的还是最贵的青楼。 这俩傻子不是被人骗了吧。 陆婉吟不知道他们俩站在这大门口为什么还止步不前,原本站在这颇有气势的大门口也还有些犯怵,可这会儿心态已经调整过来了,就准备大步往前走。 不就是逛青楼嘛,有什么大不了的。 她才走了一步就被大力拽了回来,沈峥还没动作,就被吕含拽了个趔趄,吕含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弟妹,你真的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陆婉吟非常潇洒地点了点头。 不就是青楼嘛。男人,没用的东西。 吕含再次强调:“这儿很贵,你知道吗?” 陆婉吟点点头,示意他放心:“我有钱。” 吕含没办法,转过去看沈峥,就见沈峥一脸无奈:“她真的有。” 侯府里有多少钱他也不知道,反正他的月俸是月月归进府里的,开始的时候他手里头还有现银,可不知道怎么的,他俩才相处了三个月,沈峥的兜就比脸还干净了。 谁有钱谁说了算,吕含立刻放弃沈峥跟紧陆婉吟的脚步,在陆婉吟马上要迈进那个大门的瞬间抓住她垂死挣扎:“弟妹我们要不然再考虑一下?” 他话音还没落,一个妈妈满面堆笑凑了上了接住了他的话茬:“来都来了还考虑什么呀,公子夫人楼上请,楼上有包厢。” 吕含硬着头皮跟这前头那两个气定神闲的人往楼上走,坐定了就去听那妈妈报菜名,越听越觉得心凉,不是他花钱他都跟着肉疼。 沈峥这会儿已经完全恢复了平常的样子,一开口就是见过大世面的样子,陆婉吟从进来就端着一副端庄的微笑,给人一种我相公说什么都对的感觉,只有吕含听得心惊胆战,生怕这两口子付不出钱他得被扣在这里刷盘子。 好不容易忍到这妈妈走了,吕含终于忍耐不住端起了桌子上的茶壶看了看,恶狠狠地咬着牙:“一壶茶要二两银子他们怎么不直接去抢呢?” 陆婉吟心里头觉得不值当,但想到来这里的人也没几个是正经吃饭的,也就可以容忍。 他俩中间隔着个沈峥,陆婉吟仗着外边人看不见她上身后仰去和吕含搭话:“没关系的,等下还有吃食,吃光喝光便算不得浪费。” 吕含也后仰,表情诚恳无比:“我做饭也很好吃,这种钱你可以让我赚的,真的。” 沈峥被他俩夹在中间,又好气好笑,他轻轻咳了一声,两个人立刻坐直。 陆婉吟抢先一步将桌上的茶杯推给沈峥:“您喝茶。” 吕含眼睁睁看着陆婉吟捷足先登,扫视了一圈桌子上的东西,选了一个最朴实无华的东西推给沈峥:“您嗑瓜子。” 沈峥在这相似的表情和语气里,终于想到了自己初见陆婉吟时为什么会觉得似曾相识。 瞧瞧这如出一辙的行事风格。 沈峥无奈,他不想吃瓜子也不想喝茶,他从一进来就在听四周的议论,往左凑了凑和陆婉吟咬耳朵:“隔壁说,今日会有挽星姑娘上台献艺。” 陆婉吟敏感地捕捉到了他话里的关键:“今日?” 沈峥点头,“隔壁说,这挽星姑娘不常在京中,多数时候都在其他地方的星月落。” 合着这星月落到处都有,陆婉吟张大了嘴,好家伙这得赚多少钱啊。 吕含见沈峥在瓜子和茶水里选择了陆婉吟,也见怪不怪,自己扒拉了瓜子过来吃。 你们不嗑我嗑,吕含每嗑一颗都心疼无比,这可都是钱啊。 这是普通的瓜子吗?这是金瓜子啊。 他一边费劲巴拉嗑瓜子,一边伸手去扒拉点心果子,等到菜上桌的时候已经吃了个半饱,可想到沈峥那糟糕的胃口,又觉得不能浪费,只好含泪苦吃。 就在第一道菜上来的时候,一楼大厅的台子上也上去了一对姑娘。那俩姑娘舞姿平平,就算陆婉吟不大有机会能看见这些,也能看出来这俩的水平比当日的吕小姐差远了,便觉得没什么意思。 沈峥因为吕贵妃的生辰宴,从小就不爱看这些东西,也觉得无趣。 吕含倒是很新奇,但是这桌子菜的吸引力明显更大。 他们仨在一群起哄叫好声中格格不入,一直坐到天黑透了仍然看不出逛青楼的乐趣在哪里。 直到天黑透了,挽星姑娘才上台献艺。 她一上台,底下就一片惊呼,陆婉吟推了推身边已经快睡过去的沈峥,自己抬头看了看炸了锅的下头。 那挽星姑娘什么也没干,只是抱着把琵琶坐在了舞台的正中央。 陆婉吟心里头直犯嘀咕,不是说犹抱琵琶半遮面吗?你遮着面纱还抱着琵琶算什么意思? 下头也有人和陆婉吟有同样的疑问,起哄叫那挽星姑娘把面纱解下来看看。那挽星姑娘不理,往左边看了一眼,一个妈妈走了上来冲着下头陪笑:“我们姑娘回京来是来表演的,若是想一睹我们挽星姑娘的芳容,待姑娘唱完后也可邀我们姑娘喝茶。只是姑娘事忙,不日还要去益州府献唱,只得今儿一晚上的空,各位可要把握机会了。” 底下两三个人一起来的,便冲那妈妈发问:“挽星姑娘一晚上同几个人喝茶?” “瞧这位爷说的”,那妈妈娇嗔地抛了个媚眼过去:“自然是一个人,且只喝一杯茶。” 底下立刻有人应和:“那要如何才能邀约挽星姑娘?” 按陆婉吟的猜测,一杯茶的功夫要价不会太高。她正暗自猜测,就听那妈妈娇笑一声:“自然是价高者得。不过我们姑娘这回是想寻个有缘人谈天,为表姑娘的诚意,妈妈我给各位打个折扣,咱们二百两起拍。” 吕含吃的噎得慌,正拿了茶杯喝水,一听这话差点没忍住喷了出来:“二百两银子够我们家过十年了,就只是喝杯茶?” 沈峥在一旁点点头,很嫌弃地抓起吕含的袖子往他嘴上抹了两把:“是,你没听错。” 吕含不自觉地跟着他往上抬手,抬到一半又觉得不对:“这可是我为了赴你俩的宴新换的外衫,你不要拿它给我擦嘴。”他苦着一张脸:“我情愿是我听错了,花二百两银子就为了和这姑娘喝杯茶,这不是疯了吗?” “你若是想让她吃块点心都要付另外的价钱呢”,陆婉吟想起那揽月姑娘的传言,也觉得这年头的钱不值钱。 吕含不解:“是谁?谁会做这种冤大头?” 底下也有人有同样的疑问:“二百两?挽星姑娘不让我们一睹芳容,我们又如何知道挽星姑娘值不值这个价呢?” 陆婉吟听这话就觉得心里不舒服,她听那揽月姑娘的传言时还觉得离奇,可这会儿眼睁睁看着把人明码标价拿出去卖的时候,心里头又觉得难过,不自觉地就皱起了眉头。 沈峥很是敏锐,立刻转过头问她怎么了? 陆婉吟见他问,却不好在这个地方说,只好摇摇头,看那老鸨的下一步动作。 那老鸨似乎早有预料,对着发问的人很不客气的笑了笑:“值不值的,您自己看啊。” 她说着就扭着身子下了台,将那舞台完整地留给了挽星姑娘。 那挽星姑娘也不含糊,紧跟着拨了两下弦。那声音清脆却不尖利,势如破竹。短短两声倒引出万种情愁,陆婉吟想了个不大恰当的比喻,像是凤凰涅槃前的挣扎。 沈峥似有同感,脱口而出:“好指力。” 吕含还在往嘴里头塞点心,跟着附和了一句:“是个练暗器的好材料。” 陆婉吟满脸疑问,正要问吕含这关注点是不是跑偏了,就听见这挽星姑娘开了口。 她一开口,底下鸦雀无声。 满屋子的人此时一片寂静,连呼吸都不敢大声,只听见那哀怨的琵琶声混着那清冷空灵的嗓音,两句没听完陆婉吟就起了鸡皮疙瘩。 空中几处闻清响,欲绕行云不遣飞。 陆婉吟似乎真跟着这挽星娘子的歌声走入群山,飘入云霄,亲眼见证了那段跌宕起伏的传奇。 她唱的是元好问的《雁丘词》,大雁是忠贞的代表,也是生死相许的感情化身。陆婉吟原本以为方才那老鸨所说的是场面话,可这么一听倒仿佛是这挽星姑娘真的要寻个知音。 若是以声观人,这女子虽然身陷囹圄,仍是不改忠贞之志。陆婉吟心想她这趟恐怕是白来了,且不说这叶小姐有没有她能帮上忙的地方,就这个性格只怕也不会让她相帮。 不光她听得出了神,周围人也都是如此。那挽星姑娘唱完后许久,才听见一声浅浅的抽泣,随之而来的才是震耳欲聋的掌声。 陆婉吟回过头去看,连一贯冷静的沈峥面色都有些动容。 至于吕含…… 他手里头拿着半块点心,嘴里头含着另外半块,哭得满面是泪,这会儿都没停住,还在不断地抽噎。 陆婉吟扫视了下头的观众,看了一圈也没见哪个人哭得像吕含这么惨,心里头就对刚刚那一片寂静中的抽泣声有了猜测。 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 痴儿女这不就来了吗? 陆婉吟刚刚还跟着感动,这会儿见吕含哭成这个样子,心里头刚刚那种凝重非但不见了,还觉得有点好笑。 为了吕含的面子她也不好再看下去,只好转过头假装无事发生,可就这么一偏头,恰巧看见那挽星姑娘朝他们的方向看了一眼。 她在闺阁受训多年,知道如何头不偏姿势不动就能瞥见自己想看的东西,对那挽星姑娘的动作熟悉无比,可她那一眼又实在太轻了,陆婉吟不敢肯定自己看见的是真的。 底下已经开始竞价了,吕含还在那里掉眼泪,他也觉得哭出声丢人,可眼泪又像是由不得自己控制一样没完没了地往下掉,偏他嘴里还含着半块糕点咽不下去,那场面又好笑又揪心。 别人的琵琶嘈嘈切切错杂弹,他的眼泪大珠小珠落玉盘,这算什么事啊?陆婉吟无奈地苦笑。 沈峥像是看不下去了似的,再此抓起了吕含另外一只手的袖子替他擦眼泪。 吕含顺着他的动作抬起手,由着沈峥擦了两下才发觉不对,三两下把嘴里的糕点咽下去:“我、我不是让你不要用我袖子擦眼泪吗?” 沈峥面无表情:“你哭得太惨了。” 言下之意就是我不擦实在不行。 吕含仍是没缓过来,眼泪还在往下掉,听见沈峥拿他新衣服擦眼泪更觉得难过:“你要是兄弟就把你的袖子给我擦眼泪。” 沈峥顿时陷入了剧烈的天人交战中,他伸手想去掏自己的帕子,又摸了个空,打量了一眼陆婉吟递过来的她的帕子,最终忍痛牺牲了自己的袖子。 底下这会儿已经在喊成交了,吕含仗着沈峥的袖子宽挡着他的脸,正哭得尽兴,一听成交价眼泪都收回去了,不敢置信地反问:“多少?” 陆婉吟也难以置信:“一千两。” 吕含的表情看上去像快晕了,一把抓住沈峥的袖子盖在自己的脸上,内心悲愤无比:“我一辈子都赚不到这么多钱,人家只用喝一杯茶。” 沈峥生怕他拿他袖子擤鼻涕,连忙安慰:“会有的。” “嗯嗯”,陆婉吟也跟着点头:“你想要什么都会有的。” 吕含缓了半晌不想哭了,但是也没力气说话,只是盯着桌子上最后那半盘点心发呆。 陆婉吟看他的脸色,不敢开口提议回家,心想这到底是什么铁汉柔情? 她很是为难:“就这么感动吗?” 沈峥看他两眼发木,很小声地和陆婉吟说他自己的猜测:“应该是撑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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