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室与婆师通姻。婆师使臣被劫之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但不至于惊动岑绍懿。 崔承嗣揣测,让剑东节度岑绍懿重视的,是被卷进来的三公子岑元深。 岑绍懿原配生了两个儿子,续弦领养了对儿女,养子便是岑元深,不涉猎军事,只管大宗买卖。岑元深面柔心狠,素有谋断,剑东军的军费,多一半是此子所谋。 廷州和剑东一衣带水,两边军营相距约三里地。崔执殳在时,崔承嗣还和他在一个营里赛过马。 只是打扰崔承嗣新婚夜,不像岑绍懿的风格。 崔承嗣和明姝单骑在前,不一会,李澍便跟上来。他细打量明姝,忍不住赞叹:“殿下果然天姿国色,难怪嗣哥先前藏着掖着。” 明姝被他提醒,才想起采苓绿衣她们临睡时都会盯着她服用玉容丸,让肌肤白里透红 她原来底子是不好的,又喜欢抽乌羽叶,嘴唇浑无血色,和现在大相径庭。如今她和崔承嗣出来救质,回府后,采苓绿衣肯定会狠狠数落她,顶着公主的名头做混事。 明姝略感头疼,信口道:“将军折煞我了,我在王都不过中人之姿,倒是太尉大人仪表堂堂,堪比日月同辉,让我意外呢。” “日月同辉?”李澍夸张地重复了遍,没想到明姝对崔承嗣评价如此高。 商人嘴不甜,做不了生意。明姝撒谎无需草稿,也不怕捧着崔承嗣。 她又婉声道:“我在王都时,便得闻太尉骁勇,今日见他剿匪挥砍利落,果然威猛。” 近营地的火光,映得她脸颊绯红,害羞了似的。 李澍“啧啧啧”称奇,笑道:“某人乱点的鸳鸯谱,竟成全了殿下。那倒是,嗣哥虽然脾气又臭又硬,人还挺可靠的。” 崔承嗣突然开口:“没什么好说的,可以闭嘴。” “咳咳。”李澍讪笑了声,“我有点事,不打扰殿下了。”他策马走远,跑到半途,又扬手道,“嗣哥,别忘了那件东西!” 白日在延索沙碛清理现场时,他们找到了单只海贝耳环。海贝在廷州是稀罕物,李澍的意思是,趁着岑家人主动找过来,可以问问他们和劫亲的匪徒有没有关系。 不劫财的匪徒,目的在于破坏他与王室联姻。 崔岑两家一直在漠北当土皇帝,岑家不希望他往后和王室勾连便罢了,只是,曷萨那人为何会牵扯进来? 从新房到这里,崔承嗣逐渐接受了明姝早对他芳心暗许的事实。不得意是假的,但……王室的人口蜜腹剑,她的话又是否足信? 若是为了王室刻意讨好他,不是不可能。 想到这里,崔承嗣突然加快速度。 明姝冷不防向后仰,脊背撞到他胸前的玄甲。寒冰砭骨的感觉,冻得她一阵哆嗦。 他身上果然没有人气,挨哪哪都冷。 早在新房,明姝便隐约嗅到他身上清淡的药味了。若非常年服药的人,药味不会透入肌骨。他服的药,是否和这寒气有关? 很快,崔承嗣抵达廷州城外的军营。 远远的已有人迎出,光线昏暗,等对方走近,明姝才发现是名女子。身量高挑,穿着身较轻的软甲,长相明艳端丽。 她显然没想到明姝也在马上,“嗣哥哥”三字脱口而出。 语气雀跃,掩饰不住的高兴。 随即,目光才在明姝身上停顿了几秒,迟疑道:“殿下怎么在这?雪衣见过殿下。” 崔承嗣似乎并不打算向明姝介绍她的身份,盯着她,半晌岔开话题:“岑叔在哪?” “阿耶头疾犯了,卧床歇着呢。是我想见哥哥,叫人哄你过来的,你不会怪我吧?”岑雪衣朝他眨了眨眼。 她一点不把明姝当外人,即便知道明姝与崔承嗣已完婚,仍不掩饰与崔承嗣的亲昵。明姝想,漠北的女子果然豪爽,性情落落大方。 崔承嗣攥了下掌中的海贝耳环,没说什么,策马进了营地。 岑雪衣跟在两人身后,眸光幽幽。崔承嗣十岁被崔执殳从西域带回中原,她和崔承嗣一同长大,崔执殳和她父亲岑绍懿本来已经口头许了两家婚事,岂料半路杀出位公主。 偏偏是位公主。 公主下嫁,即便崔承嗣先前娶妻,原配按礼也被动降为妾。她怎甘于做妾,便是嫁,也该堂堂正正正嫁,做廷州半个主子。 * 崔承嗣未领明姝进帐。 明姝下马,松开崔承嗣勒脖子的披风,再抬头时,崔承嗣已经入营了。她的冷遇被岑雪衣看在眼里,不免得意:“嗣哥哥太不解风情了。我们待会要商议救质的事宜,戈壁夜里严寒,殿下坐我旁边吧。” 明姝穿着单薄,单一件披风确实不够御寒,便莞尔道:“劳烦姑娘了。” 岑雪衣撩起帐帘,一边走,一边介绍,她是崔承嗣的干妹妹,岑绍懿续弦的养女。 明姝暗暗感慨,崔岑两家养子养女真多。料想边境之地,到处是战难孤儿,又有战友遗孤需得抚恤,岑夫人和崔夫人心善,才领养了几个孩子。 岑雪衣的脾气秉性似乎不错,自己若想了解崔承嗣,往后可以多问问她。 帐中一张红木条桌,是崔承嗣战时议事处。 他坐在那儿,看到明姝和岑雪衣挤在男人堆里,举止忸怩不便,不禁皱眉,抄起桌前的册子指向明姝:“公主,去屏风后呆着。” 依旧是毫无敬意的命令,丝毫不给明姝面子。 明姝本可以问问他为什么,但想起他一斧头能劈断曷萨那人的腿,便极乖巧地踅向屏风后。她温柔袅娜的黯影,倒让帐中的男人们怜香惜玉了。 李澍道:“嗣哥,下次跟殿下说话,不能温柔点?她跟小衣不一样。” “欸?怎么不一样?”岑雪衣奇道。 “你跟我们是爷们,殿下是女人。” “好你个李澍,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谁跟你是爷们?”岑雪衣作势要打,李澍笑着求饶,“从前崔帅不就经常叫你别学嗣哥,不懂规矩不懂规矩,在汉人营里泡那么久,还是不懂规矩。” “咳咳。”有人踩了踩他的脚,示意他不要提崔执殳。 李澍这才意识到说错了话。 有人忙打圆场:“什么汉人营胡人营。今上视胡汉一家,都是自己人。” 崔承嗣歪头,表情寒寒的,半晌,只道了句:“啰嗦。” 他的角度正对屏风,能清楚地看见明姝在屏风后做什么。 营内四周设了炭火盆,进来没多久,明姝已经有点热。屏风后有张靠椅,椅边也燃着个炭火盆。她用手背擦了擦额角的汗,奇怪这群人不热吗? 左右没人在意,她便把崔承嗣的披风解开。没想到正在议事的崔承嗣突然咳嗽了声,她连忙系上。 她才发现,崔承嗣指尖有意无意地敲打案上文牍,却盯着她。 崔承嗣体寒,帐中的火都是为他烤的吧。 明姝郁闷地坐在靠椅上,近火的竹木靠椅上铺了层虎皮褥子,坐着并不难受。他们商议的声音颇高,明姝却无意细听。 有时驼马帮会与雇佣军合作,护着商队一起到西域。遇到吡罗部的次数多了,便熟悉了。吡罗部内多胡人,日渐贪婪狡诈,崔承嗣应当会先派几个人过去洽谈,暗地里安排人救质。 明姝关心的,仍是被困的驼马帮。 说是养父的驼马帮,并不尽然。明姝被接到宫中,养父满叔也知晓的。满叔原是驼马帮舍龙一把手,人称满锅头,舍龙帮内既有能在南诏和婆师这种陡峭高山送货的南诏马,也有能忍受长时间干旱的沙漠之舟双峰驼,当然,最多的还是吃苦耐劳的骡子。 年幼时,明姝常跟着满叔帮商人把货物从南诏运到婆师西域,沿途靠换货贩货谋利。 她一直想掌管舍龙帮,满叔却嫌弃她是女郎。直到她答应替嫁,让出公主一半的嫁妆,才换来掌帮的令牌。而今替她跑商的,是帮内二把手,班头孟疏。 舍龙帮是她的所有物。 明姝闭上眼,仍能想起那个白衣翩跹的少年,总是跟在她身后,温柔地唤她阿姐。 走一趟商,少则几月多则一年半载。他如今是不是又高了? 想着想着,眼前突然落下片暗影,明姝回神,才发现崔承嗣隔着屏风视她,她连忙起身。 丝质屏风让崔承嗣的表情变得影绰:“马上要出发了,现在害怕,我可以派人送你回去。” 他给她最后一次机会。倒不是担心明姝跟着去会受伤,只是怕她一惊一乍,大呼小叫,会影响救质行动。 都到这里了,怎么可能回去?明姝忙娇婉道:“夫君,你不在身边,我怎么睡得着呢?” 她如何将夫君二字说得如此缱绻酥软?崔承嗣默了会,没再逼她。 真受不了她说话的调子,罢了,如果待会她大呼小叫,他就把她绑在树边,用马嚼子勒住她的嘴。 崔承嗣卷起马鞭,快步离开营帐。不反对就算同意,明姝忙追上去,岑雪衣却在背后唤她。 “殿下,等等!” 岑雪衣走到她身边,语气莫名欢快:“殿下,你还好吧?又不是外人,不知道嗣哥哥为什么不让你跟大家一起商议。” 坐在男人堆里并不舒服,明姝倒不在意,她提这做什么? 岑雪衣只当她难过,又安慰道:“殿下别怕,待会嗣哥哥不保护你,我保护你。听说你们王都的女郎就像脆弱的花儿,我从前不知道是什么样子,见了殿下才知所言不虚。” 明姝瞥了眼自己窈窕的身段:“嗯……没那么脆弱吧?” 崔承嗣上马了,明姝不敢耽搁,便辞了岑雪衣,急急追出去。崔承嗣见状,似乎有意逗她,策马往前,任她着急得脸颊通红。但下一秒,却伸出斧柄,待她攥紧斧柄,连人带斧旋上了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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