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姝未看清他的脸,却心有余悸。 他远比自己想象中凶残,身量近乎两个她那么大,远远瞧着,已极有压迫感。 一面替汉人当差,一面做出杀死义父儿子的行径。即便身上流着一半胡人的血,对胡蛮曷萨那也能下死手。难怪昭国君主忌惮他,一匹养不熟的狼。 * 匪徒的清理已接近尾声,有人过来和崔承嗣汇报。 “……两帮人。一帮是城外流民,没活口,也不知道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敢劫嗣哥的亲?还有几个曷萨那,溜得比泥鳅还快,倒留下了几匹西戎马,品相不错。” “欸,嗣哥,这是什么?” 沉默。不一会,明姝听到走近的脚步声。 “公主在哪?” 声音比那年轻人低沉,凉凉的,如刀锋划过明姝的心脏。 正午艳阳直洒大漠,穿着繁复婚服坐在轿内的明姝,竟因为这淡淡的一句,起了鸡皮疙瘩。她不禁嗤笑,在宫里待久了么?胆子都养小了。 收起弦月刀,她开始好整以暇地将卸下的装饰,一件一件,戴回身上。 一阵风忽然扬起轿前江南风情描金染粉的帘幕,打断了明姝戴凤冠的动作。明姝仓促间抬眸,看到一双沙碛海子般凛冽湛蓝的眼。 极年轻俊美的面孔,皮肤和发色偏向胡人,呈不健康的冷调白,五官又更接近汉人,清朗柔和。 兼具胡汉特征的外表,难道是…… 明姝想到什么,忙拿腔拿调娇滴滴唤了声:“夫君?” 婉转低回,还透着受惊小鹿般的惶惑,和素日里反复练习过的一样。 他沉默看着她,不知在想什么。 明姝拿不定主意,暗怪自己开什么腔。眼前的男人,一点也不像传闻中的恶鬼阎罗。她怎么能出于揣测,乱点鸳鸯谱。 她止了言语,男人仍在打量她。 身后突然传来笑声。 “嗣哥,是不是汉人公主美貌惊人,看这么久?” “你看到了?” “没没没,嗣哥都没看,我怎么敢偷瞄。”李澍闭上眼,却又鸡贼地半睁开一只。还没瞧见什么,明姝的轿帘被崔承嗣放下。 李澍格外扫兴,“嗣哥,你也太不够意思了。一眼都不给。” “匠气的花瓶,中看不中用。忙你的。” 崔承嗣支走李澍。 轿帘的隔绝,让这句评价变得轻飘飘的。明姝未曾听清,仍在诧异。 真的是崔承嗣。 他原是长这副模样。待会还得谢谢他,替她解了围。 旁边,大难不死的近侍嬷嬷、贴身侍婢都围拢过来,怯怯地对崔承嗣行礼。崔承嗣没有理睬,后退两步。 大家正猜测他要做什么,他突然一掌震向轿杆,将没入沙地的轿子拨正。始料不及的明姝再次狠狠撞向一侧轿壁,凤冠硌到脑袋。 毫无预兆,粗鲁、野蛮…… 明姝:还是不谢了。 崔承嗣未睬明姝,吩咐了十个士兵,接替轿夫的工作。 汉人喜欢讲究无用的排场,他虽觉可笑,但这顶漂亮的花轿,格外衬里面温香软玉的新娘。 掀起轿帘,仿若打开个装着白玉美人的绸缎锦盒。 肌骨莹润,温软生香。 只是娇娇怯怯的,仿佛被匪徒就吓傻了,这么久,都不敢出轿子。 怪废物的。 崔承嗣哂了声,休整好送亲队伍,策马在前,率队再次出发。 * 随明姝出嫁的使臣一人,贴身婢女一共六人,奶嬷嬷一人,首领太监和小太监二十五人,各地的厨子十五人,护卫五百人,嫁妆亦丰厚,用十七八錾金松木箱子装着,十几匹汗血马车拉着,浩浩荡荡的。 历经匪徒□□后,人死伤过半,贴身婢女只剩三个,太监五六个。嫁妆倒是一件没少。 这些匪徒的目的不是劫财。 紧赶慢赶,队伍终于在日落前,赶到廷州城外。风吹拂道路两旁的海子,送来凉爽潮湿的水汽,将众人的干渴疲惫一扫而空。 明姝掀起帘子,发现城外竟是客舍云集,城门洞开,夹道两侧乌泱泱的全是人。 崔承嗣的马才露个头,廷州刺史、附近大小官员,瀚海军中指挥使、虞侯、裨将都纷纷迎上前。 行礼后,他们七嘴八舌,和崔承嗣聊着什么。 似乎在赞叹崔承嗣料事如神,率先去沙碛迎公主,不然后果不堪设想。后有个叫李澍的少年将军拆台,说崔承嗣只是懒得等,想赶紧把人接到完婚,李澍看不下去,才招呼二十几个兄弟在人屁股后面追。 众人不禁哄笑,逢凶化吉就好。 花轿被士兵们稳稳当当地抬入都护府,崔承嗣领了使臣的圣旨,再度掀起轿帘。 第二次见,他并未看明姝,淡漠地和她走着婚礼流程。满堂的瞩目,耳畔的欢声,好似和他没有半点关系。 明姝不知他在想什么,只见他和自己始终有一步的距离,神色凛得可怖。 府内正堂高位上,坐着位满头银丝的老太太。有个三十来岁的雍容妇人告诉明姝,那是崔执殳的娘亲,看着崔承嗣长大。她则是崔承嗣的干姨娘孙氏,膝下有个和崔承嗣发动兵变的儿子崔鼎崇,崔鼎崇就坐在她右手边那桌酒席。 明姝暗忖,崔承嗣杀了老太太的孙子,老太太竟还愿喝崔承嗣敬的茶,这家子挺有意思。 西边廷州和剑东的节度使,早就是天高地远的土皇帝。 即便老太太因为厌恶崔承嗣而厌弃明姝,明姝也不会发作。但老太太没什么表情,喝了茶,便将只透亮的冰飘玉镯套进明姝手腕。 财宝加身,明姝从容地攒出虚伪甜腻的笑容,唤她“奶奶”,她却不应。 “老太太就这个脾气。”孙氏安抚明姝似的,小声道。 明姝不置可否,暗自敲了敲镯子,上好的成色。 行过礼,孙氏便和几个贴身婢女引明姝前往布置一新的婚房。大抵是忌惮崔承嗣,府内安安静静,并不喜庆。 每隔五十步就能看到站岗的卫兵。 明姝才进明间,便顿住步子。 不喜庆另说,屋里没有床,比想象中简陋多了。 毛毡子席地而铺,上面叠着两床整齐的红色被褥。四面墙悬着各色兵刃、弓箭。毛发蓬松、连着兽头的狮子皮松松搭在旁边高大的梨木椅上,椸上还挂着套嵌金丝软甲。 堂堂封疆大吏,崔承嗣平时睡地板吗? 和明姝一道进来的婢女采苓看到这原始的陈设,表情更皱成了桃核,一不小心撞倒狮子头,叫道。 “殿下,狮子、狮子口在流血!” 另一个婢女绿衣蹲下,指尖伸进兽首口中,果然摸到血丝。 孙氏讪笑道:“诶哟,前两日小嗣猎的新货,本想着公主会喜欢,若不喜欢,我这就叫人拿走。” 明姝初来乍到,不知府中人的脾气秉性,才不会得罪人。忙拦着她,莞尔道:“孙夫人,您说的什么话呢。太尉大人有心,我当然高兴,千万别拿啊。” “到底是你们中原的女子知冷知热,省得我跑一趟。”孙氏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我今儿就在外边,有事随时唤我。” “嗯。”明姝乖巧地点点头。 绿衣趴在窗边,待人一走远,便恼道:“茹毛饮血的胡蛮子!殿下金枝玉叶,夜里怎么能和死了的野兽睡?” 采苓不比绿衣胆大,仍自瑟瑟发抖:“崔太尉该不会是不喜殿下,刻意给殿下下马威?” 明姝不紧不慢在屋子里转了圈,发现这些弓和甲都非凡品,才莞尔道。 “不打紧。大家累了一日,先将就一宿,明日再作计较。” 廷州是个不毛之地,不比中原王都繁华,几个婢女没见过世面,难免一惊一乍。明姝从小在马背上讨生活,比这更古怪的,都能凑合。 何况,她的嫁妆丰厚,又做着生意,喜欢的东西,可以慢慢添置。 采苓绿衣出去后,就剩她一个人,依礼等新郎。明姝抻了个懒腰,坐在毛毡上,不多久便倍感无聊,摩挲着袖中的细烟管,想抽乌羽叶。身上惹了烟味,会惹人怀疑,蠢蠢欲动的指尖便缩回来。 视线飘来飘去,定在狮子头上。明姝好奇,用脚尖踢了踢。像个蹴鞠,就是不会起来咬人,不够意思。 崔承嗣平时会不会也把兽首当球踢? 明姝对着狮子头做鬼脸,恍惚感到阵刺骨寒气,从毡子蹿进天灵盖,竟是从身下的毛毡子内透出来的。 铺了东西也不减寒意,待会在这里与他圆房,岂不会冻死? 明姝知晓圆房要做什么,不禁想起崔承嗣魁梧的体格。她忽然想到,他如此高大,那物什是不是也很大?被那巨物扎死,或是被冻死,哪一种死法都不光彩。 她从未预料过这个问题,眉心跳痛,一时之间犯了怵。 * 半夜,门被人从外面推开。月色也被那人带入屋内,本就阴沉的房间,又渡了层清凉的辉。 明姝豁然起身,只觉得更冷了。廷州昼夜的温差本就大,这么厚的婚服,依旧冷得她齿关打颤。 寒光照着崔承嗣的铁衣,他上下打量,明姝乖觉地站在那儿,和初见时如出一辙。 仔细看,她在发抖。 怕他? 还是对匪徒劫亲心有余悸? 方才采苓不小心撞倒了狮子皮,狮子头就滚在明姝站着的地方。崔承嗣若有所思,似乎明白了什么。 不一会,明姝看到他脱了甲胄,扔在毛毡子上,自己则坐在椅子上。椅子很大,明姝若坐在上面,腿是够不着地面的。但他的玄色牛皮靴却得往远了伸,不然坐得拘谨。 明姝依然没有动,和他尴尬地对视。他亦不曾接受身份的转变,安静了,反倒不知如何应对屋中的女人。 他开始用手隔着一段距离丈量明姝的身高。 半晌,他道:“过来。” 嗓音沉沉的,不带感情的命令。 明姝猜不透他的想法。灰暗的房间遮住了他眸底的蓝,阴翳摄人。 很快,明姝娴熟地挤出行商待客的温柔假笑,款款朝他走去。 戎马倥偬的将军都是杀人如麻之徒,不高兴了就杀人取乐。有什么端着的必要?明哲保身,才是上上策。 还没走近,崔承嗣突然揽过她的腰,将她抱到自己的腿上。他的力气太大了,椅子太高了,明姝始料不及,竟是跪在了他大腿上。 膝盖磕到椅子,他的掌心扣着她的后脑,迫使她仰头。 那一下,明姝疼得泪眼汪汪,撞进他眼底。 果然很大,大得她想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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