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五年秋 1642年 向阳门第春常在,积善人家庆有馀。 我们的大门上挂着这样字样的桃符,父亲又拿出米粮去救济灾民,想来也算是积善人家的。今年还能有余与否我不知道,但这个庆字却是真算不上。非但算不上,我看门头那木板应当换做: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方才贴切。 这一年秋天,沂园失火。 不知道是灯烛照看的过失,还是有人蓄意寻衅,等端娘叫我们起来的时候,那火已经燃烧到一两丈高,床头的帷幕都被映照的通红。 我们出门去看,起火的地方在父亲新搭建的栏杆外头,却又在沂园里头。正北方向——是祖母的熏风堂。 干裂的木材发出吱嘎声响,火焰舔舐扭动,顺着窗棂爬上梁柱,火星四溅。 我瞧见家丁仆从拿了仓库中的水袋、麻搭,唧筒,上前去喷射着。可是火势那样旺盛,真真是杯水车薪。一筒水下去,只是扬起了一阵炙热烟尘,麻搭滚了泥浆还没甩几下,就赤红了,烧断了。 父亲叫人去官府报告。人刚走,他就站在门口望着火丁来。可是到了夤夜,去请的人,包括父亲自己,一个接着一个回来,官府的火丁却始终没来。 附近的人家也只是瞧着,并无几个人前来帮忙。想来也不难理解,沂园这样大,天气又没什么风,一时半会总不会烧到别家去的,人家又凭什么以身犯险呢?父亲此前那样高调地给寺庙里捐赠稻米,过分出头,已经引起侧目了。 大火熊熊燃烧,从台阶上蔓延到台阶下面,青石的路面烧裂了,园子的腊梅、爬架上的紫藤与那小楷蕉叶匾额上的熏风堂一并卷入火里,屋子里的锦绣、桌椅、箱笼、几榻都成了焦炭。偌大的框架轰然倒地,化为尘埃。 接着是熏风堂后面的蚕室,小叔叔的屋子。 金红色的火焰在漆黑的夜晚里翻腾着,翻腾着。直到从那无尽的黑中翻腾出一缕灰白色。 野火烧累了,天色泛白了。 我安慰父亲说:小叔叔不在家,园子里也没有人居住,因此总算没有伤人。 端娘盘查回来,又说:幸而荷塘中有些积水,祖宗保佑,烈火并未烧过水榭来,家中供奉各路桑蚕娘娘的“万神殿”,以及粮仓、库房都得以幸免。 饶是这般,父亲却默默不语。我觉得他有些变了,或者说他变得更多了。 看园子家丁来回话,说:失火的那一日,仿佛在附近看见一个生人,瘦高身材,一身靛蓝粗布衣衫,挺阔崭新的,看不清面庞。又说,那人的右手臂似乎给烧伤了。他上前去捉,没有捉住,却扯下一块袍子来。 既然是这样说,我们又报了官。 父亲没有多说什么,我看出他已经并不指望官府了。新知县才来不久,不相熟知;县丞倒是本地人,不过我们也疏于问候了。祖母去世不久,韩千户就调走了,彻底没了相熟的门路,就是有,家里哪还有金银去慢慢结交呢? 迟迟没有回音、久久不来勘察也是不出所料的。如今官府事情那样繁杂,我们拿去的物证又是一块最普通的、带着烧焦痕迹的靛蓝布,这能看出什么呢? 过了足足一旬,县衙里终于来了人。我以为总算看了看陈家薄面,派了人来,走个过场。谁知道那来的人好生威武气派,站在门内,开口就说,要我们交代周秀才行迹。 “哪个周秀才?”我问。父亲不在家。 他听了又改了口,说不是秀才,就是那个被革了功名的周颖棠。 “我不知。”我确实也不知。 “陈家姑娘,你年轻,但莫要糊涂,窝藏了嫌犯,按照大明律可是要同罪的!” “什么嫌犯,犯了什么事情?”小璨插嘴。 “自然是纵火嫌犯,不是你家报了失火?” “不是他,不是颖棠哥哥!”小璨不顾礼仪,朝着官差大喊。 我心呼糟糕,她一个小姑娘,害的堂堂官差在众人面前,如此失了颜面,怎生是好。可是,周家哥哥怎么又和纵火扯上关系,人不是在川陕么? 那官差果然变了脸色,恫吓道:“你可想清楚了,欺瞒官府是个什么罪过!” 小璨既不恼怒,也不害怕,就站在那里,任凭那个官差一再询问,一副没听见的样子,不看,也不答,哑巴一般。 “老爷,小妹年幼,生性有腼腆,又有些呆。见了生人,有些吓怕了,是以言行无状,您老多担待些罢。何况,我们又是那失火的苦主,损失了房屋财货,哪有既报官,又窝藏嫌犯的道理呢?要是真见了,还不立刻扭送到衙门里去?” 那人盛气凌人地讲着什么要恪守大明律法,要忠于君上,杂七杂八地,说了好一会。 我低头说了好些个是,又赔了好些个不是。心里却想着:忠君,可是君在哪呢?顺天府那么远,今日要丝、明日要谷,没完没了,哪里就顾得上他老,我只顾得了眼前人。 如此折腾了一番,衙役一走,瞧热闹的人也散了。我立刻拉了小璨回去,钳着她的手臂问:“人,你藏在哪了?” 她不说,依然如刚才那般装聋作哑。 “别装傻充愣。” “你要将颖棠哥哥扭送了见官去!”我知道她不是这样想的,但我没想到她会这样说,既然她这样说,那周家哥哥就是一定在我家了。 小璨依然不言语,我耐心地等着她,足足等了半刻钟。 “园子外头都是人,你会害死他的。”我说。 “仓库。” 她不肯交出偷了我的钥匙,我只好想个由头管端娘要去。 园子里的大仓库早就不用了。打开门,往里越走越深。过去是需要这样深的,有些屋子是为了放千钟粟,万担米,有些是为了放千两银,万匹缎。现在徒有零落灰尘。 周家哥哥坐在倒数第二间屋子的一个角落里,他不吭声,消瘦、狼狈,头发打了结,一双眼睛寒星般闪烁着。已经不复当年光风霁月的样子。 “什么声音?”我听见一阵急促的敲击从头顶掠过。 “是老鼠。”他泰然作答,好像已经见惯了。 “我以为你走了,有人说你去了川陕。” “还没有,有些事情,还在江浙,还没有了。” 什么事情,怎样算了? 他的手臂受了伤,我心头疑问:是怎么伤到的? 却没有问出口。 夜里,我从端娘那儿偷了另一把钥匙,是假山对面的小楼的,那里距离我们这边最远,也最荒芜。 除了半轮月亮,天上没有一颗星星,我们三个悄无声息的沂园中行走着,微风吹拂着衣襟,草木刮擦着鞋履。一切熟门熟路,都是小时候走厌了的路。此刻,却也很陌生,不远处的熏风堂成了一团焦黑的废墟。 越过熏风堂望去,荷塘一带长满了香蒲,如同野地。去小楼路上的青色砖石已经全都碎了,野花野草蔓延了上来,一株旧日种下的蜀葵,还开着花,撒下黑越越的影子。 小璨非要去荷塘看一眼,我们都没开口,就随了她,可是有什么好看的,荷塘里的石头墩子上全是青苔,晦暗难看,水榭的廊柱油漆剥落,失了颜色。再说,这些夜里也瞧不见。 正因为这样,没有人打理,也没有人照管,我们才放心让周家哥哥到这里来。 借着月色,我们走上楼去。我记得这小楼屋角曾经栽了一株凌霄,开的很旺盛,垂落着一座金黄色的花墙,也不知道何时都没了。 屋子里有灰尘,但还算整洁,墙壁上豆绿色云母笺反射着微光,这种纸还是祖母那时候建造读书船的时候买来的,如今那船不知道是埋在香蒲之中,还是已经漂出园子去了,总之,要是在,怕是早已经破败不堪了。 周家哥哥住在那里,送早晚饭的事情就落在我和小璨身上,或是我去,或是小璨去。我去的时候,小璨来支开端娘,小璨去的时候,我来支开端娘。 只要见到对方举手为信,另一个人就迅速将饭菜或点心承在食盒里,或者藏在衣襟下面,匆匆奔出门去。 这一日,我推开小楼的屋门,看见周家哥哥正端坐在里面,衣衫只是半穿着,我瞧见他右臂和肩膀各有一个很深的伤口,血痂已经凝结了。不是烧伤,是刀剑的痕迹。 我一瞬间放下心来,下一刻却又涌起无限担心来。 我憎恨自己不如小璨那般坚定,听见有人捕风捉影地说看见了放火的人伤在手臂,竟然就怀疑他。 我又担心,这伤口是在哪里弄的?和那篇文章、和之前与小叔叔一起舞刀弄剑有没有关系?这样深,有没有伤到筋骨?如何才能够愈合? 他忽然转身,看到了我站在门口,呆呆的瞧着。连忙掩好衣襟,放下袖子,盖住伤痕。想来是受了伤,力气还未恢复,手指竟然有些颤抖慌乱。 系好了绊带,他又抬头瞧了瞧我,脸色有些尴尬。他没说话,但我却瞧明白了,他觉得很不好意思,衣冠不整地让我瞧见了,有些失礼。这样的表情我从未在周家哥哥脸上看见过,可是有一样却令我熟悉,某个瞬间,那双寒星般的眼睛忽然又像秋水一样了。 附注:《武经总要前集》 水囊如囊,以猪牛胞盛水。 唧筒,用长竹下开窍,以絮裹水杆,自窍唧水。 麻搭,以八尺杆系散麻二斤,醮泥浆皆以蹙火。
“21格格党”最新网址:http://p7t.net,请您添加收藏以便访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