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枫离开的时候脸色并不好看,甚至连脚步声都听起来不如往常沉稳。 乔瑜看了眼面前未曾凉透的茶水,心道慕容枫当真是暴殄天物,山猪吃不来细糠。 她笑着摇了摇头,随手就将杯盏中的茶水倒入草丛之中,继续优哉游哉地烹调起茶水来。 自从穿越到这个时代以后,她的喜好较之从前便改变了许多。倒不是说她不再喜欢那些事物了,只是在现有的条件下,有些东西纵然是想要复刻也只是有心无力罢了。 “这样一来,反倒有些佩服那位造纸的穿越者了。” 乔瑜低声喟叹了一句,将杯中清茗一饮而尽,颇有些代酒浇愁的意味来。 * 成州太仓郡某处村落内,年轻女子扶着门,抬头望着眼前大雨如注的景象,神色显得有些忧愁。 她身后传来少年收拾行囊的声音,行李不算多,一些衣物,一点银铢而已。 “阿鱼,这雨下得这样大,过几日等雨停了再离开,不行吗?”女子转头,轻声同少年说道。 少年一边穿戴斗笠与蓑衣,一边扬起笑脸安慰女子:“阿姐,不碍事的。老师前些天已经离开了成州前往元京,我也是时候出仕去谋个一官半职了。” 女子张了张嘴,似是想要同少年说些什么,可在触及到少年坚定的眼神时,却又将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她只能无奈地说道:“你从小就很聪明,也很有主见,阿姐旁的不能同你多说,但阿姐希望你莫要被仇恨蒙蔽了双眼。” 少年点了点头,看起来倒是颇为乖巧。 半刻钟后,两人相携走到了路口。女子抬头望着面前已经比自己高出大半个脑袋的亲弟弟,一时间又是感慨又是担心。 “阿姐还是别送了,”少年看了眼女子绣鞋上的泥泞,“下雨天道路湿滑,很容易发生意外,阿姐陪我到这里就足够了。” 女子沉默了半晌,最终还是拗不过弟弟的坚持。 “也罢——” 她长长地叹了口气。 “此去经年,你也要小心行事,凡事不要逞强,也不要钻牛角尖……阿姐也不求你光复方氏门楣,只要你平安喜乐就好。” 少年再度郑重地点了点头。 “阿姐也要照顾好自己,如果有喜爱之人一定要与我说明,我就算是强押了人过来,也要那人同阿姐拜堂成亲。” 女子哭笑不得:“你这样霸道,我哪敢同你言说啊……好了好了,赶紧上路吧。” 少年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女子,然后头也不回走向了远方的雨幕。 女子在原地驻足良久,直到少年的身影消失在道路的尽头,这才轻声呢喃道:“哪有什么喜爱之人啊……年少时见过太惊艳的人,往后就不会觉得有任何人比得上他了。” “曾经近在咫尺,而今远如参商,此生注定有缘无分。” * 晋国长安宫长清水榭内,乔玠原本正专心致志地批阅案牍,然而没过多久后,他的耳畔便传来了一道木门被推开的响动声。 乔玠不疑有他,头也不抬道:“撷芳,把药碗放在桌案上即可,这边暂时不需要伺候。” 可逐渐迫近的脚步声相较往日似乎有些不同,瞬间便激起了乔玠的警惕之心。 他不动声色地放下手中朱笔,正要进行下一步动作时,眼前突然间出现了一段皓腕——骨肉匀称,十指纤纤,掌纹却杂乱无章——这是属于一位女郎的手。 “我饿了。” 女郎的声音清冷无波,仿佛浸染了玉龙顶上的冰雪似的,平白生出几番不属于此间红尘的空灵之感来。 乔玠怔怔地抬起了头,在对上女郎那双狸奴似的冰蓝色眼眸后,触电般地收回了的视线,手忙脚乱地把分毫未动的点心推到了她面前。 “怎、怎么有心思下山了?是、是国师交付了任务吗?” 早已及冠多年的郎君此刻如同毛头小子一般,竟连一句礼貌性的询问都讲不明白。 段映从盘子中取出一小块桃酥,迅速塞进了嘴巴,鼓着腮帮子言简意赅道:“不寺(是)。” “所以是偷偷地下山?”乔玠绞尽脑汁,想要同她多说些话,“还是说像以前一样,没过多久后又要回玉龙顶?” 这时段映已经将桃酥咽了下去,在感受到口腔里的咸味后,好看的眉毛都皱在了一起:“我来找乔瑜。” “啊。”乔玠神色失落,“我还以为……” “准确来说是为乔瑜的烂桃花而来,”段映一脸正色道,“前段时间,她的紫微斗数有些变动,平白无故多出了一些姻缘,如果处理不好,可能于她寿数有碍。” 涉及到乔瑜,乔玠总算是分出了点心思:“多出了一些?还于寿数有碍?”这恐怕不是姻缘,而是催命符吧!? 段映想了想,直言不讳道:“的确如此,你没听错。” 这回轮到乔玠陷入了沉思。 没过多久后,他又好似是想起了些什么,便在还未批阅的案牍内翻寻了一会儿,没过多久后就找到了一卷来自元国的竹简。 乔玠深吸一口气,神色凝重地拉开了竹简。而段映则像少年时那样,好奇地将头探了过来,却只来得及看见“南宸王”与“和亲”两个不明觉厉的词语。 “什么是和亲?”段映望着眼前面沉如水的乔玠,目光单纯无垢。 乔玠颇为头疼地按了按太阳穴,可在触及段映懵懂的眼眸时,却又不自觉地放柔了语气:“大概是男子和女子结下姻缘、成为夫妻的意思。” “我明白了。”段映虽然对于某些常识一知半解,但却并不是个蠢人,“也就是说这个什么南宸王室乔瑜的桃花煞之一?” “桃花煞……” 乔玠想了想,觉得段映这句形容相当精准贴切。前有燕廷慕容樾穷追猛打,后有南宸王花吟虎视眈眈,阿堇看起来就像是那地里鲜嫩欲滴的白菜,不管什么样的猪都要来拱上一口。 “如果你要找阿堇的话,”乔玠揉了揉眉心,“她五年前就已经自请去元国当质子,至今还未归国。不过,元国今年运道不济,倒是可以利用这一点将阿堇赎回来。” “可等阿堇回国之后,又要重新拟定与元国的协议。换句话来说,如今对方先提出的和亲的法子,届时可能会变为谈判桌上无可避免的议题。” “原来如此。”段映大概弄清楚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了,“看来我下山的时间还算及时……不过等乔瑜回国之前的这段时间里,我该做些什么?” 女郎抬起头望向了乔玠。 乔玠忍俊不禁道:“要是你没地方住,可以优先考虑龙鳞台,毕竟那里视野不错,风景也算优美,还能更好地观测星象。我让宫人先将龙鳞台的房间收拾出来,如何?” 段映略微思索了一会儿,越发觉得乔玠是个做事周全的妙人,便毫无芥蒂地应允了下来:“那就叨扰了。” * 成州的雨似乎是小了些。然而黄昏之时已至,通向主城的大门也因宵禁的缘故而紧紧闭阖。 方又桐入不了城,便在野外寻了个荒败多年的城隍庙暂时住下,等待明日清晨时分再行进城之法。 空旷的城隍神前积攒了厚厚的灰尘,方又桐仰头与那斑驳的神像对视,一双眼眸年轻而深邃,好似能够穿越时空,见到昔日香火鼎盛的情景。 “叨扰了。” 少年向神像行了个礼,随即拂开脚下的灰尘,安然地坐了下来——至于曾经披裹在身上的蓑衣与戴在头顶的斗笠,早已被他藏在庙外废弃的草垛里。 庙外的雨淅淅沥沥地下着,在如此静谧的郊野,一些情理之外的响动就特别明显。 方又桐原本正啃食着生硬的干粮,可雨中传来讯息却让他不得不提起警惕之心——似是有凌乱的脚步声隐藏在雨声之后,逐渐迫近这一处城隍庙。 少年享用干粮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紧接着就迅速将行礼与干粮藏了起来。他从袖中抽出一把锋利的匕首,悄悄地隐匿在城隍神像之后,将自己吐纳之息与环境融为一体。 方又桐自幼习武,童子功扎实,姑且也有江湖一流高手的水准。只是出于不暴露武功路数的考虑,他从未将习武之事告诉任何人,也包括——他的老师。 城隍庙门口的脚步声越发地迫近,少年躲在城隍神像之后,目光陡然间锐利了起来。 来人将手搭在了半掩的门扉上,下一秒便是跨过门槛的黑色皂靴。他的脚步声很轻,气息均匀,明显是个练家子。 方又桐攥着匕首的动作紧了紧。 “嗯?” 来人似是注意到了城隍庙神龛前的痕迹,略带疑惑的鼻音听上去有些沉闷。 方又桐在心中默念着倒计时,最终在一道银光掠过的瞬间用匕首挡住了对方的攻势。 “刺啦——” 利器摩擦的声音十分刺耳,伴随着短剑上传来的巨力,黑衣人的视线从方又桐的匕首转移到他的面容。 “等一下!” 少年动作迅速而凶猛,蒙面人不得不暂时避其锋芒,往后退了两丈。 “斯年,是我!” 黑衣人快速拉下了面上方巾,一张熟悉而俊逸的面容瞬间映入方又桐的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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