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兆丰在转移至廷尉大牢后第二日凌晨,被狱卒发现死在了狱中,死状极为凄惨,目眦欲裂,像是在死前见到了某些令人惊骇的事物。 由于银兆丰实在是死得蹊跷,作为之前暂时羁押银兆丰的南宸王也难以摆脱嫌疑,因此在朝会结束后,花吟便被廷尉卿请到了府衙喝茶。 阴冷的诏狱内,令史正对尸体进行细致的查验。 约莫一炷香之后,便有一名隶臣将一卷简牍带了出来,递交给廷尉卿。 廷尉卿粗略地浏览了一遍后,松了一口气,可在落到最后一句“死因未明”后,又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她抬起头,望着双手抱胸、斜倚在廊柱上看风景的花吟,拱手作揖,歉声道:“让南宸王殿下久等了。” 花吟闻声,转过身直视廷尉卿:“如何?” 廷尉卿顿了顿:“银兆丰之死确与殿下无关,只是……” 花吟:“只是什么?” 廷尉卿还在斟酌用词,但触及到花吟询问的目光,便只能如实相告:“死者身上没有任何伤口,但据差役反映,他死前精神状态并不稳定,时常在狱中四处走动,口中还时不时喃喃‘许多蛇’‘要死了’之类意义不明的词语……敢问殿下,之前关押银兆丰的地方可是附近经常有蛇出没?” 花吟微微颔首。 廷尉卿松了一口气:“难怪。” “既是如此,那么下官也就没有任何疑问了。” …… 花吟被廷尉府传召的消息很快就被线人传了出去。 偌大的客栈后院中,银面青年注视着剑刃上的梅花,目光专注而温柔。 他身后的探子汇报结束后便悄然退下,独留这四方天地下的一袭白衣,一抹暗香,一地残红。 “你怎么还在练剑?” 白景明将身后的药篓放置在屋檐,随后直起身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我不是让你先不要动用内力吗?” 君池头也不回道:“我并未使用内力。” “嗯?” 白景明讶异地看着满地的落花,那一朵朵雪梅错落有致地摆放着,形状完整地躺在青石板上,竟是没有受到一丝一毫的损伤。 他静默了许久,方道:“你的武功精进了,可人却变得更无聊了。” 没事儿用长剑将树上的梅花挑出来,再整齐地摆放在地面上,这不是无聊又是什么? 君池将剑刃上的最后一朵梅花抖落,然后手腕发力,长剑入鞘,风停音止。 四方天地之间,顷刻便安静了下来。 青年转过身,直视着抱胸而立的白景明:“你来寻我,应当不只是为了说这些废话吧?” 白景明叹了口气:“我方才从外头进来的时候,碰巧听见了影云卫在向你汇报消息……你不打算解释一下吗?” 君池淡声道:“没什么好解释的,你听到了也好。” “君长临!”白景明的表情顿时变得严肃了起来,“你到底明不明白和朝廷牵扯上关系到底意味着什么?你难道要做朝廷的鹰犬吗?” “知道。”君池的眼神变得锐利了起来,颇有几分咄咄逼人的意味,“可是我不甘心!” “……” 白景明愣怔了一会儿。 他望着情绪外泄的友人,脑中一片空白。 君池继续道:“白景明,你一出生就是富家公子,又因为天赋拜入药谷门下,从小到大几乎可以说得上是衣食无忧。可是我不一样,我因为这张脸被那个赌鬼父亲卖入青楼,拼死逃出来后又被抓去做了杀手,同他人在昏暗的地宫中日复一日地互相厮杀。” “我不是正统的江湖人,可以对滔天权势视而不见,为了心中执念,我甚至可以只身入魔道。” 面对着君池的剖白,白景明面色不太好看,但他最终还是选择了让步。 幼时他拜入药谷门下,随着师父四处行医时,师父总是告诫他“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如今这些事确凿地发生在友人身上,他才终于明白师父的谆谆教诲。 未曾经历过友人的坎坷,又如何得知这些坎坷带来的滋味呢?如师父所言,人生八味,杂乱难言,最珍贵不过澄澈无垢,天真无邪。 白景明揉了揉发僵的腮帮子,面上扬起一抹勉强的笑意:“早知道你要算计我,我就不那么早回来了……但愿你不会后悔。” “自然。” 君池快步从白景明身旁掠过。 细微的风声中,白景明恍惚听到了一声“多谢”。 待到他反应过来时,君池身影却早已消失在了院落中。 天地之间似乎更安静了,寒梅凛冽的气味经久不散,让人不禁疑心方才雪白的剑锋上是否也沾染这样的冷香。 不知为何,白景明感到了些许怅惘。 * 是夜,驿馆内一片昏暗。 一刻过后,谢自衡的院落内却亮起了灯光,在漆黑静谧的春夜中显得格外突兀。 谢殊原本以为叔父只是起夜罢了,可下一秒驿馆中细微且异常的动静却在告诉他,事实并非想象中那么简单。 来人的武功很高,并且…… 谢殊的面色一下子便凝重了起来。 他取走房内的三尺青锋,踏入夜色之中,不消多时便连人影都瞧不见了。 谢自衡院中灯火通明,满室的烛光摇曳不息。 银面青年自暗夜中显出身形,闲庭信步,如入无人之境一般。 他与谢殊身量相当,身形却要更为削瘦些,那道银丝勾线的玄色大带勒出修韧的腰线,远远望着有种野性而利落的气息。 谢自衡倒是有些讶异。 他本以为江湖上鼎鼎有名的“无面修罗”该是一个上了年纪的人,却没想到对方竟如此年轻,看起来比自己的侄儿也大不到哪里去。 ——也不知圣人是如何与这样的人有了牵扯的。 “谢自衡?” 来人的声音很是年轻,让谢自衡更是确定了心中的猜想。他在感慨之余,又觉得有些不妥,便对着眼前的青年道:“未曾想君楼主竟是如此年轻有为,此番倒是谢某想岔了......只是院中已备下薄酒,楼主不若一同前去品鉴一二?” 君池抬头直视着台阶上的中年人:“不必,我不饮酒。” 谢自衡心中叹气,暗道果真如此。 这小郎君看着就是个忌酒的模样,当真是可惜了那两壶上好的竹叶青。 “既如此,那楼主亲自前来,便是为了履约,对否?” 君池点了点头:“诸事俱全,唯等一声令下。” 谢自衡面上露出了微笑。 他朝着君池作了一揖,朗声道:“还请楼主稍等片刻,谢某去去就回。” 说完,谢自衡便进了屋。 君池独自一人伫立在光与影的交界处,半边身子都隐没在了黑暗中。 他垂下眼眸,对着院中的某个角落轻声道:“尾行窥伺非君子所为,阁下莫非是要在暗处藏匿到地老天荒?” 谢殊闻言,缓缓走了出来。 一袭白衣的青年右手持剑,身姿如皎兰玉树,纵是窥探也显得光风霁月,清新雅逸。 君池掀起眼帘,深色的瞳眸倒映着来人的身影:“我认得你。” 谢殊同样回以类似的言语:“原来寒客楼的‘无面修罗’也会与朝廷合作,难道就不怕楼内的那些人心生反意吗?” 青年褪去了在乔瑜面前的小心翼翼后,整个人显得极富有攻击性,像是一柄出鞘的利剑,随时随地都能痛饮敌方的鲜血。 他盯着眼前的君池,神情十分戒备。 君池面具下的嘴唇勾了勾:“江湖如何?朝廷如何?只有死人才不会胡言乱语,谢郎君未免管得也太宽了些。” 谢殊齿关紧闭,连面上的线条都变得斧直。 先前听闻寒客楼前任楼主许承晚在前往千绝顶时遭遇伏击,当场身亡。继而便有人传言是寒客楼内部出现了叛徒,没过多久后,身为寒客楼左护法的“无面修罗”便以铁血手段屠尽了所谓的“叛徒”,力压众议登上了楼主之位。 按道理来说,此刻应当正值寒客楼内部空虚之际,作为寒客楼的楼主,君池更应该坐镇后方,将一切都料理清楚,而不是出现在元京城,掺和进这剪不断理还乱的两国邦交之中。 两人对峙着,谁也不肯率先示弱。 屋内传来的脚步声越发地迫近,每一次鞋底摩擦地面的动静都在不住的敲击着心灵,反倒让两人间的氛围更像是绷紧了的弦,随时随地都有可能弦断弓毁。 谢殊在等待一个明正言顺的机会,可偏偏君池并不希望谢殊如愿。 “谢郎君,我想你应当明白陵江王才是那位心中唯一的人选。”君池的声音和缓了些,“对于走向生命尽头的人而言,无论他所选定的继任者愿不愿意,恐怕他都能想方设法地让对方心甘情愿接过责任,不是吗?” 谢殊的眼神突然间有了微妙的变化。 君池接着说了下去:“你应当也知晓唯有权力才能护住一个人,才能让那个人永远像明珠一样高悬在殿堂之上。那个位置,本该就是属于她的,谁也不能褫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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