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到了一个。”一片漆黑之中,属于人类的温热呼吸洒落在肌肤之上,“看来姓胡的说得没错,这些人果然已经进入了南境。” “看这沿路的架势,大概是在往元京的方向收拢。”另一个人沉声道,“得赶紧向楼主禀告,不然所有的布置就前功尽弃了。” ...... 司命坐在草垛旁,将人皮摊在阳光之下,细细观察着上头的纹理和走向。 这道纹身似乎经过了特殊的处理。当阳光强烈时,线条色彩隐没;而当光线不怎么充足是,图案又重新显现了出来,倒是与乔瑜之前所告知的西斯人纹身有所出入。 找到了一个? 司命想起那日夜里,有两个形迹可疑的人扒开了他的衣服,窃窃私语了些不明觉厉的话。 “苏旬。” 司命若有所思地叫住了倚靠在草垛上的少年。 苏旬:“有什么事吗?” 司命:“附近有没有光线比较暗的地方?” “啊?”苏旬怔愣了一下,很快就反应了过来,“流民村的东南方向,有一个废弃的酒窖,姑且可以算是阳光照不进的地方。” 司命点了点头:“那就一起过去,有些事我想要验证一下。” 一刻钟后,司命与苏旬进入了酒窖。 在苏旬阖上门后,转身便见到司命开始脱起了衣衫。 苏旬不敢置信地惊呼出声:“你干什么......”他正要上前阻止司命的动作,却无意间瞥见对方脖子上缠绕的粗布后、那白皙肌肤上的纹身,“等等,你是西斯人!?” 他盯着司命脖子上的图腾,眉头紧锁。 司命叹了口气,不确定道:“也许是?” 苏旬:“......什么叫‘也许’?” “就字面上的意思。” 司命并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继续深究下去,是不是西斯人其实无所谓,关键是当初义庄的方位是乔瑜给的,建议也是她提的,这简直就是在明晃晃地昭示“没错,就是我”。 正当司命陷入“她为什么这么做”的死循环中时,苏旬看着司命的眼神随着时间的推移而逐渐变得古怪了起来。 他忍不住道:“你不会失忆了吧?” 司命:“?” 苏旬:“就话本里演的那种,男主角失忆武功全失,沦为废人,然后他在慢慢恢复武功的道路上,发现自己的身世之谜......” 司命:“什么话本这么演?”怎么听着那么耳熟? 苏旬挠了挠头:“就、就那本《傲世仙途》啊……”他将书的内容大致复述了一遍,顺带还补上了一句,“我觉得还挺新颖的,圣女她很喜欢。” 司命裂开了。 谁要管你的圣女喜不喜欢……不是,哪有这样的修仙啊? “行了,话本的事暂且先放一边。”司命沉声打断了苏旬,“先谈谈纹身的事。” “......” 苏旬陷入了沉默。 司命道:“目前已知‘祆神’之事波及到西南部族,说明这件事情背后的牵扯的确相当复杂……暂且先不论西斯人为什么会制蛊,就连元国这些官兵的态度也很是暧昧。” “我先前曾说过地方豪强可能会隐匿人口,换句话来说你我所看到的‘事实’也未必都会指向真相。元国现在的情况很混乱,可能比你我想象得还要糟糕得多。” 苏旬沉吟:“......你的意思是我们现在的处境很危险,假使能够远离成州,或许就意味着进入了安全的地界,是吗?” 司命摇了摇头:“未必。”他的大脑飞速转动了起来,试图将乔瑜留下的线索一点一点拼合起来:“我在到达成州前曾经遇见两个人在暗中调查义庄的尸体,疑似在追查某些势力的踪迹。这件事是突发事件,以乔瑜的角度,绝无可能提前预知。” “乔瑜事先并没有告诉我,我顶替的这个身份到底是谁,不过可以肯定的是,这个人十有八九是死在乔瑜的手里。” 司命想起自己当初前往义庄挑选尸体的时候,十二具尸体呈四行三列的矩阵依次排列,有老的、小的、残的、丑的......再排除三具女尸,好像也就只有他如今附身的这具身体算得上四肢齐全,五官端正。当时他还美滋滋地想着总算挑到了好身体,现在看来根本就是乔瑜那厮特地摆给他看的。 “可是——” 苏旬看上去十分困惑。 “如果按照你的说法,那乔瑜为什么不在一开始就与你说明一切?这样总比让人两眼一抹黑要好得多。” “或许这其中有不能明说的苦衷?”司命含糊其辞道,“据我所知乔瑜并非嗜杀之人,她做任何事都有自己考量,兴许只是为了不走漏风声?” 苏旬静静地注视着他,像是在考量着他话里的真假。 司命心虚地偏过头,心下一时间有些忐忑。他和乔瑜之间的关系,是万万不能向外人所透露的,先不论“子不语怪力乱神”,纵然这人间当真是有着勘破生死的修道者,他与乔瑜恐怕也还是会被当作异类—— 一个异世之魂,一个上界来者......怎么看都像是某些修仙文里的反派组合。 “我明白了,就按照你的计划来执行……但愿一切顺利。” 苏旬思考了半天,也没从中找出些头绪来,便决定暂时按照司命的提议行动。 他原本就不怎么信任乔瑜,更遑论这看似与乔瑜有紧密联系的“司知徽”了。可他又别无他法,无论是圣女背负的责任,“天蚕”的秘密……甚至各大部族之间的平衡与安定,都不是能够轻易与外人所探讨的事。 他极其快速地瞥了司命一眼,发现对方已然开始研究起酒窖的结构来—— 既然没有察觉的话……那么暂时就先这样吧。 * 室内静谧,月光如流水,倾泻了满室的清冷。 乔瑜双目紧闭,毫无形象地支颐着脑袋,满头乌黑的秀发迤逦在身后,像是一匹墨色的绸缎。 清风拂开半掩的窗扉,却又被另一双略显瘦削的大手阖上。漆黑的角落里,隐约有一道影子在默默地伫立着。 也不知是梦到了什么,乔瑜的眉头紧皱,肩膀轻颤了下,宽大厚实的外袍就顺势滑落到了身后,如玉的颈项就此暴露在空气中,在月光下更显白皙精致。 暗处的人影似乎是怔愣了下,很快就又反应过来,走上前替乔瑜重新披上了外袍。 这时,月光蒙上他的侧颜,勾勒出了清晰的轮廓,一时间竟让人联想到了浓墨重彩的画卷里、那惑人心弦的精怪。 相较于男子来说,他未免生得过于秾艳了。如果说将花吟的美比作高不可攀的烈阳,那么这个男人就更像密林里潜行的蛇,足够神秘......却也足够诱人堕落。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此刻却在用着近乎贪婪的目光,逡巡着乔瑜的五官。 他看上去想要靠近她,却又在伸出手即将触碰到时慌忙地收了回来,五指蜷缩,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地暴起。 现在还不是时候...... 男人在心里反复对着自己道。 她是珍贵而高洁的,必须沐浴净身才能触碰。毫无准备顺遂内心的欲望,是对她最大的不敬。 更何况—— 他隐忍地挪开了视线,设法将目光落在别处,好似这样就能克制心底叫嚣的渴望。 上一世的种种,都在提醒着他如今幸福的来之不易。曾经历过的撕心裂肺的痛苦,纵然是烈火焚身也不能与之相比。 生死一瞬,天光俱灭,徒留人世间一具肮脏的躯壳踽踽独行......到最后,竟连他的那点念想也要毁灭殆尽。 原来此身为布衣,便什么也保不住。 男人小心翼翼地坐到乔瑜的对面,匍匐在桌案上,像从前无数次那样,偷偷望着她的睡颜发呆。 记忆里的乔瑜,也总是以这样的姿势休憩。他从前生病时,每每一睁眼,便能看到她隔着半步远,用手撑着脑袋,双目紧闭,睡得十分香甜。 她并不是爱讲究的人,虽说出身高贵,但却格外擅长照顾病人。 在她眼里,每个人都是一样的,身份的贵贱高低并不影响她的态度。以前他总以为,如他这般身份的人,乔瑜会敬而远之也实属正常,可到后来才发现她其实只是将他当作了一个普通人 ,一个可以挺起脊梁、自尊自爱的普通人。 她说:“你只是运气不好而已,不必自怨自艾。” 是啊,只是运气不好而已。可是又有谁能告诉他,如她这样运气好的人,为何会落得那般下场? ...... “我从不敢奢望与你长相伴,但这一次,我想和你一起走下去。” 月光之下,静室之中,一阵微风带来春日的凉意。 乔瑜蹙了蹙眉,下一秒便从睡梦中缓缓醒来。她久久地盯着眼前的地面,发僵的手臂让她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半晌过后,她才放下了手臂,扭过头盯着瓷瓶内的梅花发呆。 ——有人,来过了。
“21格格党”最新网址:http://p7t.net,请您添加收藏以便访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