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船独行于山水间,迎着西方的灿烂云霞缓缓而行。 这是一艘很朴素的小乌篷船,天青色的篷布自然下垂,阻隔了视线,叫人看不清中间船舱的情况。 楚楚坐在船尾,身后有人摇橹,她看着眼前之人,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面如冠玉,唇红齿白,尤其是那一双丹凤眼生的格外好看,轻轻柔柔,一言不发看着你的时候,像是蓄满了百年佳酿,醉人心。 要不是知道墨无痕的嘴巴有多坏,她肯定早就忍不住赞一声“真乃人间绝色”! “喂?”墨无痕在她空洞洞的眼睛前晃了晃手,“不会吧?脑子进水了?” 往日里见楚楚,俱是一副活泼模样,尤其是那一双杏眼,像是含了一汪清泉,时而平静,时而淙淙,哪怕是受了欺负也总是灵动可爱。 但如眼下这般空洞如废井,还是第一次见。 楚楚呆了片刻,慢慢儿盘起小腿来,蔫儿了似的低下头,无精打采的,瞧着有些低落,小声哼了一句:“嗯……” 墨无痕正想着楚楚能用什么话反讽他,甚至连回怼的话都想了个七七八八,唯独没想到是这个反应,不由得愣怔了一下。 小姑娘虽然低着头,他却能清楚地看到那飞红了的双颊。 刚刚捞上来时小脸儿还是惨白,片刻功夫就上了血色,整个人却神色恹恹的。学医多年的直觉迫他伸手,探了探楚楚的额头。 “发烧了?” 楚楚怀疑地摸了摸脑袋。 虽然还在夏天,可山里头温度低,水也是凉的刺骨。 她的手被河水浸得像块冰,摸过去,额头竟如炭火一般灼人。 原本舟车劳顿就没休息好,今日又连番受惊,原主的身体这般弱,发烧也没什么大惊小怪的。 发烧而已,哪里比得上她美梦破碎来得难受。 楚楚秀眉紧皱,烦躁地抓了抓湿乎乎的头发。“过几天就好了。” “连生病都不在乎,楚楚真是越发任性了!”突兀的,中间的小船舱传来了一声训斥。 楚楚吓了一跳。原本以为只是墨无痕到山间郊游,没想到竟还有别人!? 紧接着,天青色的篷布叫人从里头用一把墨色折扇挑开,先是露了一角赤色衣袖,袖口处密密匝匝用金线绣了瑞兽温纹样,男子躬身从中而出,待直身而立,双手背于身后,隐隐便透出些高位者逼人的气魄来。 看见那道熟悉的断眉时,楚楚的心碎了个彻底。 若是只有墨无痕在,说不定她还能忽悠忽悠,让墨无痕莫要声张,只当没见过她,放她远走高飞。 可如今萧遇突然从船舱里头冒出来,她便无论如何也逃不掉了,只能乖乖等着被送回楚家。 心中不悦,礼数还是要周全。她艰难翻了个身跪到地上,叩拜下去:“臣女拜见太子殿下。” 萧遇横眉站着,也不叫她起身,只问:“为何在此?” 楚楚略思量一番,答:“今日和姐妹出门,路遇歹人,被掳至此,幸而逃脱,却又不幸落水。” “歹人?”萧遇冷笑,“既然是和姐妹出门,怎就你一人被掳?况且往日出门,都有侍卫相护,楚楚难道是在告诉本宫,太傅身边的侍卫连小小的歹人都制服不了?” 楚楚心里头嘀咕:爱信不信。 “楚楚,你这一年来总是任性妄为,屡屡独自外出,抛头露面,与乡野村妇无异。此次就当是个教训,日后在府中安稳读书绣花,便也没这样多的事了!” 萧遇乌鸦似的呱啦呱啦讲,倒垃圾似的哗啦哗啦往楚楚的脑袋里倒,她听得柳眉倒竖,不欲和这封建脑袋辩驳,更何况她也没那个胆子和本事。 如今她是半趴在地上,小脑袋压在手上,是个比较舒服的姿势。萧遇后头说了些什么她也没听清,迷迷糊糊就要睡过去。 突然,林中栖鸟惊飞,哒哒马蹄声渐近。 片刻后有一群侍卫打扮的人策马而来,伫立岸边行礼,为首的男子高呼:“少爷,老爷传了信来,请您速速回府一观!” 楚楚歪头瞥了一眼,是旺喜。 旺喜是萧遇心腹,今日没带在身边,定然是被派出去办事了。 老爷来了信?看来南齐皇帝此番让萧遇来确实是为了暗查离王谋反的痕迹。今日他与墨无痕大概也不是划船郊游散心,而是暗查办事去了。 砰——小船靠了岸,萧遇踏步先行下船。 “无痕,楚姑娘交给你,亲送她回去,该如何说你当有数。”萧遇吩咐。 墨无痕瞧了一眼楚楚,小姑娘缩成一团卧在地上,水珠连成串儿地顺着乌发低落,周身早已积了一大摊水。 他走到萧遇旁边,低声道:“小姑娘受了惊,很该安抚一番才是,日后想起这温柔来,定会心存感激,对殿下服服帖帖。” “所以呢?”萧遇拧眉问。 墨无痕扯了扯萧遇穿着的赤色披风,“你瞧她湿成那样,缺件披风裹身。”这话说得大声,丝毫不避着楚楚。 “让她冻着,长长记性,日后就不会乱跑了!”萧遇说罢,拂袖而去。 那日在金玉阁,他后知后觉,楚楚之所以对他如先前般低眉顺目,不是因为想明白了不再任性,而是想要从他这里脱身,快些避开他。 为了不与他共处一室,不与他扯上半点关系,竟然不惜装模作样来骗他! 那一刻,他气得发疯,恨不能立刻闯到骠骑将军府里头把楚楚提出来,扔进深宫锁着,叫嬷嬷好好上上规矩,明白明白日后该如何对待夫君! 可楚楚毕竟是骠骑将军府的小姐,楚耀是他的太傅,无论如何也不能扫了楚耀的脸面。 所以萧遇决定冷上那个任性的小丫头几日,受些折磨,最后再好生训斥,定将满身的反骨掰正,让她哭着来求自己回心转意! 如此她才能知道自己错在哪儿,知道没有了庇护,她会受到怎样的折磨! 萧遇很确定,不出几月,楚楚定会如以前那般,对他温柔恭顺,乖乖地像母后养着的猫咪一般,一辈子任他拿捏蹂,躏,不敢再有半点任性妄为。 萧遇骑马而去,墨无痕靠在树上,抱臂看着趴在地上的楚楚。 “起来吧,”语调微微上扬,带着点无奈,像是不情愿的很,好似楚楚就是个沉重的小包袱,“看来那日你把萧遇惹得不轻啊!?” 萧遇?楚楚听墨无痕换了称呼。 私底下直呼太子名讳,这位少主可真是肆意妄为胆大包天,皇家对墨家就这样宽容了么? “拜你所赐。”楚楚翻了个身,仰面躺着。 非她不想起身,实在是腿压麻了。右腿伤口的血虽然已经止住,却被河水淹得生疼,也不知伤没伤到骨头,只感觉稍微移动就像是在钝刀割肉,疼得钻心。 一旁摇橹的大汉看出了端倪,扯着嘶哑的嗓子朝墨无痕道:“少主,她的腿伤了。像是鞭伤。” 楚楚惊讶得歪头看他。 那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 约莫三十来岁,长得很像鲁智深。 面圆耳大,鼻直口方,腮边一部络腮胡须。他打了赤膊,双臂雄健肌肉突起,估计一手劈下,再坚硬的石头都能被劈成两瓣。 她忍不住想叹一句“哪里来的梁山好汉”!? 既然这人叫墨无痕少主,自然是金玉阁的人。 听闻金玉阁不仅酒楼生意做的好,漕运也是一流,有自己的漕帮专门负责运货。 这么一看,金玉阁果然是藏龙卧虎,小小的船夫都能看出这是鞭伤,实在是厉害。 “梁鲁川,抱她过来。”墨无痕道。 他原以为楚楚只是落水受凉,突然听梁鲁川说到鞭伤,才想到是感染。 梁鲁川将楚楚抱到树下,墨无痕蹲下身捏了她的小腿来看。 楚楚还记得上次金玉阁的事儿,对墨无痕插手她的婚事很不满,气儿还没消完。 刚才又当着她的面儿暗示萧遇将披风给她,定也是存了撮合的心思。 这人,简直是油盐不进! 楚楚赌气地抽了腿不想让他看。 “墨公子,男女授受不亲!” 墨无痕嘴角一扯,看出了她的心思,站起身嗤道:“好啊,伤口见了水,若不及时处理就会溃烂,日后再见楚三姑娘怕就是个瘸子了!” 楚楚歪头不去看他。 “还有,这伤口一旦溃烂,便要活生生将这半截腿锯掉,要不然怕是会危及性命!”墨无痕说得面不改色一本正经,“虽然是有麻沸散,可这断骨之痛可不是一点点药物就能压得住的。” 楚楚面色僵硬地吞了一口唾沫下肚。 没有麻药,没有彻底消毒的手术台…… 墨无痕一边说一边偷瞄楚楚的神色,只见这小姑娘表面强装镇定,手却不自觉地攥紧,唇色也越发苍白,看样子是吓得厉害,性子却是倔强,嘴上不肯服软。 天色已暗,山中黑寂,只有乌篷船内的一豆烛火散发着暖光。 或许是觉得楚楚可怜,他的心莫名就软了,于是不再逗她,还好心递了个台阶过去:“医者眼中无性别,更何况你一个小丫头,我还不至于趁机占你什么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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