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下她老老实实的划掉前面一行,靠着模糊的记忆和身体的本能一笔一划的写着简体字,写出来跟个小学生一样幼稚的字体。
偏偏那男人接过册子还噗的一声,让她更难以自容。
在值班室领了安全帽和手套,拖了个斗车,被带到砖块堆放的地方,“六分钱一块砖,一般都是大家一天只能做到一百八,你做的多的话加钱。我会不定时巡逻,偷懒扣钱。”
周围的工人们打着赤膊,利落的往斗车上垒着砖块,原本空空的斗车很快被堆出一个小山包。
然后推着斗车到工地的另一端,把砖头卸在砌墙工人的旁边。
一趟就完成了。
今天的太阳很毒,在这里干得久了,肤色都是黑铜色,上面的汗不断的往下淌,一滴滴的顺着脖子滴到地上,晕出深色的痕迹。
一个队长一样的家伙,戴着颜色不一样的头盔,指着她大喝,“新来的,愣着干嘛,干活啊。”
迟江月开始往车上捡着砖头,看着其它工人虽然熟练,但搬砖头的时候难免有些吃力,她拿起砖头,就像那一块毫无重量的泡沫。
渐渐得了技巧,她两只手交换的往车上装砖头,速度不输旁边两人合作装卸。
不到半分钟,斗车就满了,她单手推着斗车,健步如飞往目的地赶去。
此时她才知道无穷之力是什么意思,这具身体不管是体力还是灵敏度都比不上她上辈子,但是这个力气却是她练了二十多年武都赶不上的。或许她可以试试把武技捡起来。不求十步杀一人,只求危难时刻自保。
一个上午她就拉了二十多车。工头笑眯眯的拍着她的肩膀,说“干的不错,加钱。”
迎来其它工人怪异的眼神。吃饭的时候,她才知道为何他们是这样的眼神。
一个脸上有刀疤,眼神凶狠的男人带着三四个穿着工人走到她面前,一脚踢翻她手里的饭,“小姑娘不好好在家里享福,跑来抢人饭碗。”
迟江月一甩筷子,“我怎么就抢人饭碗了?大家都靠力气吃饭,我力气大,干的多挣得多。”
后面几人听她这样一说,露出看傻子一样的眼神,其中一个面相老实的开口,“你是第一次来搬砖吧?我们这基础工资是一百八,不偷懒就行。你干多了,最多也只加一百块。你这样一弄,我们本来可以干三个月的,现在一个半月就要换工地了。你说你是不是抢人饭碗?”
另一个人也附和,“是喽是喽,小娃娃不懂事,我们还靠着这笔钱养活一大家子哩。”
迟江月没想到是这样,看到他们身上破破烂烂的衣裳,满是风霜的脸,有些羞愧。
“对不起啊,我之前不了解情况。”她不是好面子之辈,大大方方的道歉。
开头踢她饭碗的男人,摘下安全帽,从裤子口袋摸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上面还带着一些污渍,带给她,“这样,我们哥几个每天给你十块,你少干点行不行?给我们一条活路。”
他的声音沙哑,眼神疲惫。
后面的工人连忙拦他,“陈哥,这钱我们给。”也从上衣口袋或者袖子里拿出塑料袋装着的一包钱,里面各种数额都有,他们小心的从里面抽出一块五毛的数出十块钱,递给迟江月。
迟江月哪敢收这个钱,把他们的手都退回去,“不用不用,你们这些血汗钱我怎么敢要?我明白你们的意思了,下午我少干点。你们放心。”
他们互相对了个眼神,似乎不太相信,“你还是收下吧。不能让你少赚了呀。”
“不用不用。”迟江月瞥见自己被踢翻的饭,心生一计,指着另一端挂着三元一份的便当摊说:“这样,你们把我的饭弄翻了,再给我买一份就好了。我也想多干几天,多亏了你们提醒,不然我就被坑了。”
陈哥点点头,亲自给她买回一份饭,不过不是三元餐,而是加了两个肉菜的十元餐。
他们吃的都是只有炒包菜的三元餐。
下午迟江月刻意放慢了速度,和其他人保持一致。监工也没说啥,下班之后给她发了两百三。
其他人都是一百八。
回到原主的小出租房,从浴室镜子里看见自己黑好几个度,脸也小了一圈,带着肉眼可见的疲惫。
力气大,但体力不行。
草草洗了个澡,躺在床上,明明困极了,却睡不着。脑袋里不断回想着今天的事,上辈子自己基本没怎么接触过平民百姓,不是她看不起人,只是阶级摆在那,没什么接触的机会。
想起他们身上大大小小颜色各异的补丁,还有那皱巴巴的纸币,迟江月的心里不是滋味。
但她也知道,这份工作她做不久,一天一百八,一辈子都攒不到两千万。
在心里默默划了条线,前期她肯定换工作换的比较频繁,肯定还会有不合适的工作,当天就走显然太亏。不管什么样的工作,至少挣它三千。
至于那些工人们,她可怜他们,却也做不了什么,这是这个时代的困境,有人一飞冲天,借着时代的风口成功跨越阶级,也肯定会有人在温饱线苦苦挣扎,每日堪堪填饱肚子。
在工地干了四天,迟江月慢慢习惯了这样的劳动强度,从一开始下班只想摊着,到现在还能刷刷手机,看看别的赚钱行当。
明天就是周日,去民政局领证的日子。她下班没有急着回去洗澡,和领班请了明天上午的假。去了银行,把自己这几天的工资存了,第一天赚了230,后面三天都是180,除去她吃的三元餐,一共还有746元。
她去招商银行办了张新的银行卡,存了746块进去。
原身的钱早就全部拿去抵债了,浑身上下只有几毛钱,她重开一张卡,图一个重新开始的好寓意。
第二天,一辆黑色修长的轿车早早停在楼下,疯狂震动的手机吵醒了睡得很晚的迟江月,她昨晚盘算着新的生意,烧烤摊好像不错,做计划做到深夜,从进货到开业,现在万事俱备只差本钱。
迷糊的挂掉电话,起床洗漱,望着镜子里自己黑成碳的脸。往昨晚买的电子秤上一站,才四天,她掉了好几斤。
她记得她来的前一天,原主是269斤,现在只有266斤了。明显能感觉到衣服宽敞一圈。
苦笑,难怪说减肥是富人的事情。穷人根本没有胖的资格。
穿着一身简单的休闲装,灰色运动外套,还有简单的开叉深蓝牛仔裤。穿着黑西装带着墨镜的司机为她打开门。
奔驰平稳的开到民政局门口,到处都是成双成对的小夫妻,迟江月拿着自己的户口簿跟着司机略过长长的队伍,到了里面单独的一个办公室,里面的工作人员啪啪盖上章,给她拍了个单人的红底照片,然后看工作人员鼠标移出残影,把男方的照片P在她左边的位置,别说,她的技术可真好,看起来就像是两个人一块合影。
因为全程技术员操作飞快,她都没仔细看清结婚对象的样子,大概能觉出长得不错。等红色的小本本递过来,她也没了打开的兴趣。
丢到包里,拒绝了司机送她回去的提议,自己慢慢的往小出租房的方向走去。略感奇妙,上辈子她是有婚约的,但是因为国家处在水深火热的境地,她也没有成家的心思,退掉婚约,披甲上阵。
她微微叹息,回过神来,已经站在她昨晚看上的街区里。
这里人流量不大,胜在稳定,租金也在她可以负担得起的范围内。而且这么长一条街,做烧烤的只有一两家。
从头到尾走了一遍,用手机拍照记录了商家分布的方位,和周边的商家们大概的攀谈一遍,了解大概的行情和出摊时间。
目前最急切的一个问题是她需要学一手烧烤技术,口味才是留住顾客的关键。
领证前和领证后,日子并没有任何区别,魏家主是个守信的人,萧民安再也没有派人折腾她,她原本打算对付他的手段都没用上。
工地的日子像是重复播放的默片,她已经熟练的掌握监工巡查的规律,成为一个摸鱼老手。这个词是她在网上学的,许多网络热词,第一眼看上去和它的含义毫不相干,不能细想,越想越觉得符合。刷着手机,飞速的适应着这个世界的文化和潮流。
晚上整段的时间则用来学习原身的专业知识,原身读的是工科,留下的记忆并不能让她真正的理解这些知识。看着那些晦涩的专业词汇,还有那些奇形怪状的公式,前世文武俱佳的大将军头都要秃了。尤其物理数学,她还得从最基础的中小学习题练起。
工地的日子,不像是过了许多天,而像是把一天过了很多遍。身在其中根本感受不到时间的流动。
转眼这期工程结束,不需要搬砖的了,迟江月和工友们一起去烧烤摊上吃烧烤,这是这群节俭的工人们为数不多的乐趣和放纵,迟江月也久违的和一群大汉围坐一圈大口吃肉,大口喝酒。
灯火重叠间,好像又看见了那群身穿甲胄,满脸胡茬的将士们捧着一大坛子酒就往嘴里灌,她借着仰头喝酒的契机,飞快抹去一下眼角的晶莹。
踢翻她饭碗的陈哥已经和她混的很熟了,举起手里的啤酒,“小迟,陈哥看得出你是干大事的人,先敬你一杯,祝你前程似锦。”
一口将酒闷了,倒转杯子,是真的一滴不剩。
迟江月也举杯,晒得漆黑的脸颊露出真诚的笑,“谢谢陈哥。也谢谢大家这段时间的照顾。”
和工友们告别,她醉醺醺的站在小出租屋门口,好不容易翻出钥匙,却半天对不上锁孔。
不死心又戳几次,依旧没开锁,她有些泄气,背靠着房门慢慢的滑坐在地上,双臂环膝,脸埋在里面。
或许是长时间没有好好睡一觉,迟江月只觉得这门越来越有弹性,还很温暖,忍不住贴得更紧,好闻的草木香萦绕鼻尖,她砸吧砸吧嘴,上嘴舔了一下,是甜的。
抱着她的人手一抖,闷哼一声,差点没把她摔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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脸颊贴着柔软舒服的枕头,被子残留的草木香让人心神宁静,许久没有睡过这么安稳的觉,迟江月有些留恋的蹭蹭枕头,突然意识到有什么不对,从床上弹起来,这是一间很装饰很温馨的卧室,暖橙色墙漆,阳光透过白色的纱帘柔和的洒了一地,床头柜上放了一株月季,斜插在白瓷花瓶里。
很有情调,也很完美,唯一的问题是,这不是她的房间!
“咚咚”房间门被敲响,迟江月将被子拉过肩头,还是忍不住多闻几下,这被子真好闻,“请进。”
门把手转过半圈,轮轴滚动的声音靠近,轮椅上坐着一个看起来有些孱弱的男子,他有着绝佳的骨相,但过于消瘦,双颊凹陷,眉眼间带着挥之不去的郁气,腿上盖着一条灰色毛毯,遮住他膝盖往下的部分,他靠近床边时,迟江月能闻到淡淡的中药味,之前的担忧不复存在。
“昨天你喝醉走错门了,又叫不醒,只能先带回来。下次别喝那么多酒,很危险。”男子语调平淡的向她解释。
迟江月十分不好意思,“真是抱歉,给你添麻烦了。那个被单我帮你洗干净吧。”
“嗯。”他一副不想言语的样子,很快操作着轮椅转头离开。
迟江月把房间收拾干净,床单和被套都拆下来带回去洗。出门的时候,看见男子拿着遥控器,目不斜视的看着电视,明显并不想和她有更多交集。
回到对门的出租屋,将被单塞进洗衣机,环顾一圈自己只有必需品的房间,之前不觉得,现在怎么看都觉得太空了。她记得原主刚租下来的时候,这里破破烂烂的,墙壁上都是霉点,厕所也是发黄发臭,厨房简直是老鼠和蟑螂的天下。原主收拾了半个多月,又贴上墙纸,才勉强能住人。
她一向好养活,来了之后也没想过改变。领略过邻居家的风光,难免有些自惭形秽。任谁看了都不会觉得他们住的是同一个小区同一栋楼。
不过想起他的腿,迟江月又有些唏嘘,这样热爱生活的人,却不良于行。
工地的活已经结束,干了一个半月,除去吃穿用度,银行卡里的余额已经有七千多了。
迟江月又称了下体重,243斤,瘦了二十多斤。在工地简直是疯狂掉秤,高温加上大量消耗体力,为了省钱大多数时候,她都吃的三元餐,只有一个素菜。
镜子里的她眉眼变得清秀许多,脸型渐渐有了,能看的出是个美人胚子,以前的衣服套在身上大了整整一圈。只可惜原本白皙的肌肤,现在黑的像块碳。
迟江月简单收拾下自己,扎上利落的马尾,又换了身轻便的衣服。就这样出门寻找下一份工作,她打算去烧烤店当小工,这样既可以零成本学烧烤技术,还能挣钱。
刚出门,就发现对面的门打开了,他推着轮椅出现,把手里的袋子递给她,什么也没说。她打开一看,是一块卖相极佳的草莓蛋糕,这才想起自己还没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