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乍暖还寒时分。寒风掠过御书房外时,不但没能让顾北姝冷静下来,反而更加激起了她心中的怒火。
辰时刚过,她才下早朝不久,坐了个把时辰,听了一堆的废话,正憋着一肚子火。没成想,御书房的门还没进,就先听见了一个坏消息。
她冠冕未除,十二旒遮住了她的神情,朱色的朝服下摆垂落在地,只能听见她倏地冷下来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嘲讽意味,“哦,人跑了,二十个骁卫守不住一个身体羸弱的男人。怎么孤的骁卫是打算改行吗?”最后一句话音落下时,地上齐刷刷地跪了一片,骁卫统领苏合更是首当其冲。
“陛下息怒!”苏合跪在地上不敢起身,却不敢为那二十个骁卫求情,她也没想清楚,人究竟是怎么没了的!难不成裴公子还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苏合回想起裴镜玉走一步喘三下的身体,连忙将这个想法甩出了脑子,急声道:“请陛下允末将戴罪立功,将裴公子寻回来。”
“裴公子?”顾北姝在十二旒下的眉眼轻轻地动了一下,似乎在思索着什么,苏合跪在地上冷汗直流,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她虽为骁卫统领,但终究不似书锦那般自幼陪着陛下,对这位喜怒无常的陛下,常常是畏大于敬。
何况,当初这桩事,也是因为书锦领的翊卫皆有要事在身,才落在她身上的。原本也不是什么大事,护送一个人上幽都而已,拿着骁卫的令牌,沿途有官兵相助,理应顺顺当当的。
但偏偏就是这么一件简单的事,不仅搞砸了,人还丢了!
她跪也跪得战战兢兢,实在不清楚陛下在想什么,俗话说,帝心难测,诚不欺我。
“卿想戴罪立功,此事,孤允了。”苏合骤然松了一口气,正打算谢恩,皇帝的下一句话就来了,“不过吗……”顾北姝长长地拖了一下尾音,成功地看到苏合额上沁出了斗豆大的汗粒,心情终于好了点。“功是功,过是过,孤向来奖罚分明。”
苏合趁机拍马屁,“陛下圣明。”
顾北姝满意地看了苏合一眼,想到接下来要吩咐的事情,她的唇角浅浅地弯了一下,不过没人敢盯着皇帝瞧,所以也没人瞧见这个捎带愉悦表情。
“孤给骁卫的诸位一个机会,只要她们在卿赶过去之前找到裴公子……”她将“裴公子”这三个字细细咀嚼了下,才继续道:“孤便将此事一笔勾销,只论功,再无过。卿意下如何?”
苏合能如何,当即叩谢陛下隆恩,也知道后面肯定还有别的吩咐,就顺着皇帝的意思,问了一句,“陛下可还有其他吩咐?”
不错,很上道!她点了一句,“西扶已归顺我桑幽,原西扶人该当如何,孤想卿应是懂的。”苏合大着胆子和顾北姝对视了一眼,虽然因为十二旒,她并没有从陛下的眼睛里读到任何信息。
她边猜度陛下的意思,边试探地说:“裴公……裴镜玉乃我桑幽降民,不仅枉顾圣意,还试图逃跑,按律……”顾北姝微笑地看着她,她用力地咽下口水,顺便将“当诛”两个字吞进了肚子里,“应……应罚。末将定会秉公执法。”
嗯!肯定会徇私的,绝对只会轻罚的!
顾北姝很满意,道:“卿可还有事?”
没事就滚蛋。
苏合麻溜地滚了。
“滴答……滴答……”
水滴滴落的清脆声在地牢压抑沉闷的环境中显得格外的突出,而地牢深处,一个幽深得不见天光,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困着一个人。
裴镜玉听着自己的呼吸声,数着缓慢滴落的水滴声,在自己清醒的时候,推断大概过了多少时间。可黑暗极易模糊人的感知,让人觉得时间变得格外漫长,永远也到不了尽头,于是绝望一点一点在心头蔓延。
“滴——答——”
他听着声音,在黑暗里睁开眼,眼睛没有着落地看着一片黑暗,除却他刚被关进来时,处于昏迷的状态,便一直努力保持着自己的清醒,现下大概过了六个时辰了。
顾北姝不会让他死。
他重新合上眼,耐心等待着出去的时机。可脑海里,却因为想起顾北姝这个名字,而不由自主地回想起这个人的一举一动。
顾北姝的眉眼,是锐利而明艳的。
顾北姝的唇,是温暖而红润的,跟她这个人的性子不大相符。而从这张唇里,吐出来的话,也大多是不好听的,好听的大多都藏着算计。
他想,她这个人大抵是没有真心。
而在黑暗的掩饰下,他露出了一抹笑意,极浅极淡。
他极力想让自己不再去想这个人,可人的想法往往都是不可控,因此,顾北姝这个名字,这个人的脸,这个人的行为举止,占据了他的整个脑海。
随着“滴答……滴答……”的水滴声,时间从人的感觉中划过,他的意识逐渐恍惚,意识慢慢沉入黑暗……
再次醒来,是听见了异于水滴落的“滴答”声,他用尚未完全清醒的意识费力地分辨了许久,才听出那是嘈杂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他睁眼时,脚步声已经迫近了他身处的牢房。因被火光晃了眼,他不禁抬袖遮住了耀眼的光芒,同时,睫羽不可避免地下垂,再次挡住了刺目的光。
来人见此,吩咐道:“将火把熄了,把烛台点燃。”
于是火光一下子黯淡下去,随即烛台的光,悠悠燃起。裴镜玉待在半昏不明的牢房里,烛光映在他的半边脸上,莹莹如玉,适应了微光的眸子半睁着,望向苏合。
因许久未曾开口,声音低而哑,听起来近似呢喃,他道:“苏将军,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