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玄烛低了低头,目光缓缓落在了陆谦身上,抿紧唇角,并未说话。
“陆大人在向我汇报始安郡王一事呢。”宗帝目光若有若无地似打量着折玄烛,仿若坦然般说出这话。
“那臣稍后再来。”折玄烛说着,就要伸手行礼离去。
宗帝满脸嫌弃,“诶,诶,诶!你走啥?不听听?”
陆谦悄然抬眸,瞥见折玄烛顿住的脚步,嘴角微微动了动,心中感叹一句,真不愧是天子宠爱之人。
“臣要说的话,圣上定然不喜听于此。”折玄烛的表现倒有几分恃宠而骄。
大殿外的喜公公突然“咚咚咚”地叩门,随着宗帝一声令下,喜公公跨步而入,朝着两位大人分别看了一眼后,卑躬其身,捏着细尖的嗓音说道:“圣上,慈宁宫那边传来话,说是始安县主已跪在殿外多时,想要求见太后娘娘。太后娘娘派人来听听圣上的意思……”
原来,天将亮时,温灵籁拖着病体,递了信物来到太后的慈宁宫,求太后能够在圣上面前美言两句。可太后以后宫不涉政为由,打发了温灵籁。温灵籁也是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倔牛,三两下快速到了外面,笔直地跪在的慈宁宫主屋外。
太后心知肚明发生了什么,但是她和温灵籁一不沾亲,二不带故,不过在温灵籁幼时、年少之时见过,当做寻常晚辈罢了。故而,太后不理会温灵籁的请求,该干嘛就干嘛。
可这寒冬阴沉冷得刺骨,可真是叶干悬冻树,冰裂响寒溪。
温灵籁本身染上了风寒,跪在大殿外,穷冬烈风,簌簌落雪,大雪深数尺。太后终是于心不忍,让伺候的嬷嬷把温灵籁赶走,温灵籁不肯。
“县主,您就先回去吧。这天寒地冻的,把自己弄落下病根,可不值当。”嬷嬷见过温灵籁,对她说话很是亲善。
听闻此话,温灵籁的心沉了又沉,顶着积雪哆哆嗦嗦地摇了摇头,坚持跪着。
太后听完了嬷嬷的回话,怎不知外面发生了什么,心中一气,“好哇!堂堂一个县主,竟还以自身性命威胁本宫!那就让她跪去吧!”
嬷嬷是个宅心仁厚之人,也知晓太后同样是个心善之人,站在太后身后,回首望到窗外,“这雨雪雰雰的,奴瞧见那县主脸色比这雪还惨白惨白。郡王虽入狱了,但未定罪还是大邺功臣名将,县主若在慈宁宫出了意外,日后怕不得安宁呐。”
听了这话,太后沉思,旋即随着嬷嬷的目光看去窗外,发现窗外的白风色寒,雪花大如手,内心也担忧起温灵籁身子骨弱,吃不消。
“快去将那孩子哄进来,再派个人去御书房,告诉皇上此事。”太后无奈了。
嬷嬷领命再次撑起伞来到温灵籁跟前,温灵籁长密的睫毛上挂着几片雪花,她眼眸里充满了期望。那嬷嬷却为她挡风雪,伸手将她扶起,语重心长道:“县主先随奴进殿内吧,暖暖身子。”
温灵籁吞下心里那点酸涩,眼眶因为风雪过冷,无法凝聚出泪水,她哽咽问道:“太后娘娘,她——”
“您先进去吧,雨雪飘飘天地为之无光,可您护住自己健康的身子骨,才能见得到光啊。”嬷嬷吃力地搀扶着温灵籁,温灵籁听了,心知太后改了主意,连连对嬷嬷道谢。
只是跪地过久,双膝早已失去知觉了。她刚刚站起来,无力支撑,竟笔直地扎入了积雪里。此刻她不觉得冷,仿佛能看到阿父出狱,阿兄归来的模样。
“你们站着作甚?还不快过来帮忙!”嬷嬷对着守在殿外的宫女喊了一声,那两个宫女忙迈着小碎步走到了温灵籁身边,吃力地将人扶起来,送入了侧殿。
温灵籁抱着汤婆子,感受着手脚在暖炉前渐渐散去冰冷,脑袋止不住地发沉。不过片刻,有个宫女手捧一套干净的衣物走了过来。
“县主,您身上衣裳已湿,先换上这干爽的衣物吧。”宫女说着,就要服侍温灵籁更换衣裳。
好在侧殿一间小房子内无人,那宫女给她换好了衣裳,好几回温灵籁险些站不住,吓得宫女直叫唤她,勉强激起她的神智。
御书房内。
宗帝不为所动,没有给喜公公明确回复,只是让他在殿外等候。
折玄烛心早已飞到了慈宁宫,眼下这是坐立难安。
“圣上,边疆将士背井离乡驻守一方,只为大邺安定百姓安居。郡王在大邺上下皆得人心,更是众武将尊崇的存在。王者以百姓为天:百姓与之则安,辅之则强,非之则危,倍之则亡。关于郡王的处置,还请圣上慎思。”折玄烛突然开口。
宗帝闻声,挑了挑眉,问道:“哦?守霁也是觉得郡王温韬犯了事?”
“眼见之事犹恐假,耳听之言未必真。陆大人乃是大理寺卿,疑以叩实,察而后动。应当做不来陷一无辜,释一大憝之事。”
折玄烛说话就说话吧,还暗戳戳地提了两句陆谦,陆谦在心底翻了个白眼,上前一步前辈说道:“陷一无辜,与操刀杀人者何别?释一大憝,与纵虎伤人者无殊。温郡王若无偏无党,也没有做养私兵铸兵器一事,我等也不会扭曲事实。”
得到了陆谦的保证后,折玄烛身子轻松了不少,正身对着宗帝就是一个抱拳,“圣上——”
“行了,朕知道你要说什么。”宗帝打断了折玄烛的话,侧身对着陆谦说:“你先继续汇报一下查抄始安郡王府有何发现。”
“臣亲自去的始安郡王府,查抄之时并未有任何不妥。可……”陆谦说着,顿了顿,悄悄瞄了眼折玄烛。
谁人不知道安世子折玄烛心仪始安郡王之女温灵籁呀。
见折玄烛面无表情,他才继续说道:“回到大理寺再次清点之时,我们发现搜来的物品中发现了一本名册,上面写着不少官员的名字。”
“不过,我查验过,那本名册上的字迹,是仿始安郡王温韬的。这字,其形似郡王所写,但仿写之人未注意到郡王写字的习惯。”陆谦说完,呈上了名册。
宗帝打开名册仔细察看起来,脸色愈发沉,比窗外的天还要沉。
折玄烛好奇地看了眼陆谦,陆谦只是脸不变色,心不跳地站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地面。
这本名册写着的人,正是这次养私兵铸兵器有关联的当地官员与京中官员。宗帝本身对朝廷的拉帮结派早已熟记于心,里面的所有人对起来,无一不指向自己的儿子——三皇子。
宗帝气一沉,将名册狠狠地摔在了书案上,名册滑过书案,撞倒了一旁的毛笔架子,毛笔架子带着笔哗啦啦地掉落在地,“啪嗒”清脆一声,毛笔架子已摔断为两截,笔零散地落在地面。
折玄烛上前两步将笔全捡起来,默默地放在了书案上,眼睛偷瞄了名册,名册早已被宗帝合起,只能看到光秃秃的皮本。
“陆谦,你给我继续查!查三皇子与此事的关联!”宗帝蹙眉,眼里划过不悦。
陆谦眉心一跳,不知为何圣上让他去查三皇子殿下,但他是属下,只能行礼领命。
“守霁,你去协助陆大人,跟着陆大人学习学习。待此事尘埃落定,若温韬真无参与且不知情,朕给你和停云赐婚。”宗帝真不愧是打了个巴掌又给糖的人,大邺画饼第一人,只是这个饼,折玄烛不是很想吃。
他不喜婚姻之事存在勉强,若温韬释放后,圣上赐婚,温家定然会觉得他趁人之危。
见折玄烛仍面无表情,宗帝挑了挑眉头,意味深长看了他一眼,说道:“怎的?你不愿?”
“臣,只想心心复心心,结爱务在深,不愿逼迫。”折玄烛算是婉拒了宗帝,宗帝呵呵一笑,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好一个心心复心心,怕是郎有情妾无意啊。就你这个闷葫芦的性子,不赐婚,你此生都将与你心爱之人错过。”
陆谦悄然倒吸一气,上个朝被宗帝喊来御书房,除了知道宗帝对郡王温韬的态度暧昧外,竟然还能吃到年轻人的瓜!
瞧这个样子,宗帝是很想和郡王成为亲家的。
那也就是,宗帝其实知道,幕后就是三皇子搞鬼!让他去查三皇子,不过是来个流程罢了。
不过想想也是,太子当年突然暴毙,圣上至今未立太子,几个皇子早已长大成人,拥有自己的势力且对皇位虎视眈眈,这圣上不仅要防外敌入侵,还有平衡朝廷各派大臣关系,更要提防自家孩子。
皇帝当的可真累啊!
这么一想,陆谦似乎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了。他尽量将自己气息收起,吃上安世子的瓜。若这安世子成婚,自己还要送礼。
嗯!又要花钱……
陆谦咂吧咂吧嘴,真的是,连名酒都舍不得买上一壶喝个痛快,钱没怎么感觉花,就没了!这俸禄有点少了!
“你快去太后那处,看看她去吧。别婚还未成,人就先没了。”宗帝说着,就赶走了折玄烛和陆谦。
折玄烛面无表情地走到殿外,和喜公公道了谢后离去,庭廊之上,他忽然对着地面“呸”了三声,惊到了陆谦。
他似乎注意到陆谦错愕的神情,怕陆谦在圣上面前说有的没的,懒洋洋地解释道:“方才圣上说了不好的话,我替他‘呸’了几声,免得神明归罪,应验了可不好。”
实锤了,这安世子就是爱上了始安县主。
陆谦嘴角扯了扯,笑得极为不自然,“呵呵……世子还信鬼神之说啊。”
“敬鬼神而远之,可谓知矣。”折玄烛回得坦荡,叫陆谦不知说些什么。
折玄烛对着他客气行礼,“陆大人,吾有急事,先走一步。”
看着折玄烛着急离去的身影,陆谦张嘴低声说道:“去找县主就说去找县主,这么喜爱掩耳盗铃吗?真的是。”
迈过红墙黄瓦,穿过个个庭廊,折玄烛终于来到了慈宁宫。
他顺着宫女的指引,来到了殿内,瞧见温灵籁正一人倚靠在暖炉旁的椅子上,犹带水雾的肌肤白若羊脂,被暖炉哄得有些发粉,很是可爱。鸦青羽睫上染着细密水霜,愈发显得一双杏眸清澈明净,似两方浸在水中的墨玉。
听到有声响,温灵籁猛地抬头,眉眼弯弯,唇畔因抿起梨涡清浅,天生软绵可人,令人心生柔软。
见来人不是太后,温灵籁的双眸渐渐失去了光,站了起来,慢慢垂下羽睫,原本想好的话术在唇畔停了下来,渐渐变了模样,再落地时,变作了轻轻一句:“世子安好。”
折玄烛眼中揽尽温灵籁的变化,口中泛出一丝酸涩,“我送你出宫吧。”
“可是,我在等太后,想见圣上一面。我给圣上递了折子,但是他没理我……”温灵籁眼眸湿漉漉的,神情像极了迷路的小鹿。
“此事圣上全权交给了大理寺卿陆谦大人查明,你且放心,陆大人被誉为大邺明镜。郡王若真没有做什么事情,他很快就能归家了。”折玄烛说话很轻。
室内有些昏暗,宫女早已点燃了烛灯,闪烁的烛光摇晃在折玄烛的脸上,看得温灵籁头晕目眩。
她点了点头,声音略显落寞,“我知道。”
我知道陆大人不会做什么事情,但是我相信不过其他人。我想见圣上一面,我想告诉圣上,做这事情的另有其人,我阿父是被人陷害的,而且不是被谋事养私兵之人陷害,而是想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之人陷害的。
这个话温灵籁并未说出口,她不知道折玄烛能不能信。不过她不知道的是,宗帝身为一国之君,非昏君,眼线之多权力之大,怎会不知朝廷之上发生了什么。
折玄烛上前几步,直接走到温灵籁面前,低声说道:“先出宫,事情需要一点点完成。郡王让你照料好你阿姊,寻到你阿兄。你先去做好这两件事,再静观其变出谋划策。”
温灵籁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