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国公正在与旁人对饮洽谈,刚好有人谈到曦儿,他转头抬眸却瞧着一个地方,微怔。
他扯出一道笑,果然还是来了,终是放不下这个小县主呀!
正想着,安国公同身旁的人打了个招呼后,客气离去。步履稳健地来到亭子里,安国公笑呵呵地拿着酒盏对着李珺承屈身,李珺承客气起身阻挡了安国公行礼的动作,态度谦和地喊了声:“姑父。”
安国公笑着点点头,算是应下了。余光瞥见自家儿子面无表情的模样,顺着自家儿子的目光看去,果然看到了正在忙碌招呼客人的始安县主,安国公的嘴角上扬了起来。
实在想不通,自家儿子这般傲娇的模样,到底像谁……一丁点也不像已故长公主,已故长公主可是雷厉风行的好女娘!
“哎呀!守霁也来吃宴了呀——”安国公贱兮兮地故意找话。
折玄烛这才懒懒地抬头看向安国公,嗤笑一声,心底骂着无聊,嘴上却说着:“这不都在你的设想中,何必多此一举,过来取笑我两声?”
他这话说得在场的人都是一愣,他说安国公是来取笑他的,取笑他什么?李珺承和贾宝锦悠悠地站在一旁,不动声色地看戏。
好巧不巧,这个戏就这么戛然而止了!
它戛然而止了!
安国公听了折玄烛的话,心里也不恼,仍是笑呵呵道:“哪个女子不怀春,哪个男子不钟情,只是这去来固无迹,动息如有情,很是奇怪,很是奇怪。”
说罢,人就迈下了台阶。
李珺承和贾宝锦还有什么不懂,这眼前的安世子,喜爱一个女娘,连他亲生阿父都敲出来了。
被安国公奚落后,李珺承生怕折玄烛脑子一抽,喝更多伤了身子,安抚道:“男求女难,女求男易。”
贾宝锦眨了眨眼睛,一口饮尽酒盏里的果酒,“哑巴拿着单根筷,可真是心里成双口难言。”
“你少说上两句!”李珺承佯装嗔怒道。
而折玄烛未将他们的话听进去,目光紧紧跟随安国公。
原来,安国公嬉笑完了折玄烛后,回到了自己刚才与人闲聊的那一处,正好温灵籁和温玉昭缓缓而来,温灵籁正态度谦和又有礼,说话温温柔柔如沐春风,引得安国公笑意正浓。
其他人家的女儿十五六岁的光景,要么是躲在后院与女娘们玩闹,要么躲在父母身后看着他们招待客人,自然不必亲自上前打声招呼。安国公身为朝中重臣,对始安郡王温韬的事情略有耳闻,甚至其中不少内幕是他过目的,想起来这温家处境,安国公看向温灵籁的目光里多了些许疼惜。
嗯!爱屋及乌!
温灵籁眉眼弯弯,待人处事不似传闻中那般不知进退,长的模样也是一等一的好,安国公夫人更是满意,心底盘算着要如何圆了这安世子的梦。
温灵籁瞥见了亭中三人,与温玉昭齐步而来,客气疏离地给三人打了招呼。折玄烛见人来了,敛下眼眸那抹在意,嘴角挤了挤,露出同样客气疏离的笑。
李珺承恍若记起什么一般,猛地从袖口中掏出一个小锦盒,说道:“这个小锦盒是我给你特意准备的小礼品,里面是南洋宝珠,可漂亮了。”
说完了,他从折玄烛身侧拿出来了一个锦盒,继续说道:“这是安世子给你备上的。宝锦,你的呢?”
贾宝锦左右看了下,目光落在一侧的绣袋上,拿了起来摆在桌面上,“在这儿。”
温灵籁一抬眸,果不其然,与安世子清冽的目光撞到了一起,随即转移了视线,微笑道:“五皇子殿下和二位大人太客气了,礼单已有一份,我怎还能再收一份呢?”
“宝剑卖与烈士,红粉赠与佳人。都是小玩意,县主就收下吧。”贾宝锦乌黑的头发在头顶上梳得整整齐齐,套在了一个精致的白玉发冠之中,脸上的笑容颇有几分虚假,下巴微微抬起,杏子般双眸似星河灿烂般璀璨。
其实温灵籁与贾宝锦只是见过几面,尚未熟识,此番送礼,怕是五皇子撺掇的,五皇子想要讨好自己,让自己在尉迟阿姊面前说些好话。
“人情不在厚薄,你且收下吧。”折玄烛绷着脸说道。
温灵籁微微低头,看了眼三个礼品的外盒,轻挪莲步缓缓走到桌前。这些物品外盒个个精美,一眼便知身价不菲。
她蹙眉思考,却见折玄烛寻了借口,抱拳行礼要离去。
只是现下离去的客人,寥寥无几,温灵籁命人将折玄烛送出府门外。
几人刚要上马,忽然听闻前头传来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几人皆是微怔,折玄烛循声看去,瞧见一列官兵冲了出来,领头的好似穿着的是官服。他眯了眯眼眸,来人是大理寺卿,贾宝锦的上峰。
“这是出了什么事情吗?”贾宝锦已上了马车,闻声掀开车帘探出头问道。
说话间,那群官兵已到始安郡王府门口,他们掠过几人,径直朝始安郡王府里去。三人对视一眼,贾宝锦眨了眨眼睛,一脸无所谓道:“这官兵来势汹汹,怕是圣上下了旨意吧?”
折玄烛心头一紧,没想到这动作比他想象中的快。
见此情景,折玄烛撩袍下马车,刚踏上了台阶,忽听见身后传来一声熟悉的声音。
“劳烦让让。”
冰天雪地,那人一身翠绿衣袍尤为醒目,他身后跟着两个随从,为他打伞。伞柄微微抬了抬,露出他一张清淡俊容,此人正是二皇子李珺瑞。
李珺瑞是卫辞的表兄,卫辞的今日举动,倒像是毫不知情般。
折玄烛微怔瞬间,有些错愕,旋即行礼问好。
李珺瑞微微点头,勾唇继续走进府内,站在始安郡王府门前牌匾那处,眼神清淡驻足片刻,他轻轻一摆,用不容反抗的命令说道:“围起来!”
折玄烛闻声正要上前,下车的贾宝锦沉声阻拦道:“二皇子此次前来定是做足了准备,切莫轻举妄动以免害了这温家,不如先随五皇子入宫,探清发生何事,再来也不迟。”
此话一出,折玄烛心稍稍落下,神色仍是僵着,冬雪飘落在他脖颈,却不知寒冷,只是呆呆看着重兵冲击了始安郡王府,宽袖下的手紧握拳头。
他动了动步伐,坐在车内的李珺承倒吸一口凉气,出声阻拦他:“莫要害了她!”
折玄烛脊背挺拔,未言语,甩开了贾宝锦拉住自己的手,毅然踏上了台阶。
李珺承有些懵了,忙跳下马车,嘴里絮絮叨叨:“他这是作甚!平日里清晰的脑子呢!真的是!”
贾宝锦低低咒骂一声,也抬脚跟上。
果不其然,几人在门口处被官兵拦了下来。
“你们是何人?大理寺办案,闲杂人等回避!”
“守霁!”贾宝锦上前拽住折玄烛的衣袖,喊了一声,另一只手则拿出自己的牙牌,在那守门官兵前定定放了片刻。
折玄烛却是面上冷峻,丝毫没有被吓唬住,他抿唇道:“自是来接官眷。”
那几个官兵闻声,又瞧见了大理寺丞的令牌,微微一愣,显然没有想到不过查封而已,还会碰上这等事。他们见折玄烛众人衣着华贵,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其中一人张了张嘴道:“你们,你们是?”
见有商量,贾宝锦挺了挺脊背,指着折玄烛说:“他乃安国公府上的世子,姓折——”
一听姓折,那官兵面色严肃,态度比方才好太多了,连忙打断叩首道:“不知是世子殿下,失礼了。几位大人莫急,我家大人早先有吩咐,只是依例封关了始安郡王府,府上若有不相干人等,皆可自行出府。”
折玄烛、贾宝锦和李珺承不约而同对视一番。
“小的这就带三位大人先进去,莫要让您府上的亲眷受了惊吓。”
方才还一副秉公执法的模样,不过顷刻间,变了副嘴脸,毫无公信可言。
贾宝锦松下一口气,正要道声多谢,见折玄烛已撩衣袍跨过门槛,步入府内。李珺承见能进去,退回了马车上,由贾宝锦陪伴折玄烛。
那官兵见此情景,稍有一愣,贾宝锦道:“莫怪,安国公一行人都在始安郡王府,此刻关心则乱罢了。”
官兵连连点头,伸手做了“请”的手势,贾宝锦回身看了眼马车,瞧不见李珺承的身影,则跨步入府,与那官兵一前一后。
折玄烛脚步匆匆进了府,他人刚过到假山小池一侧,便瞧见长廊上的景象。
府上宾客倾巢而出,步履匆匆,生怕晚了一步招惹是非。素日里行为举止有度将就礼仪的京中贵人,此刻再无礼数讲究,以率先离去为主,不少贵眷慌忙中丢了鞋袜,乱了鬓发。
折玄烛逆向而行,越过重重人群,目光在四下探索,忽然觉得手臂一紧,衣袖被人抓住,他蹙眉回头,发现是一个慌乱中险些摔跤的孩童。将孩童拉住,安置到一旁,折玄烛继续挤过人群踏上长廊,待瞧清楚眼前的一切,他瞳孔骤然一缩。
大雪飘落而至,温家姐妹二人带着两个孩童跪在潮湿的长廊上,身后婆子小厮侍女跪满了一地。温灵籁本漂漂亮亮的衣裳,衣角皆是泥土水渍,头上发髻微乱。
不知是冷还是如何,她看着面前的二皇子李珺瑞直打冷颤。
李珺瑞神色淡然,冷峻似这冬日的冰霜。
远远地,折玄烛读出他话中最后的意思——抄家。
折玄烛闻声惊愕,抬步刚想上前,后脖子一疼,下一秒晕厥过去。贾宝锦瞧着折玄烛似落叶般倒下,一声不吭地伸手扶住了他,目光清冷地看了眼温灵籁,带着折玄烛离去。
温灵籁抬头看着李珺瑞,眼眸渐渐泛红。只见李珺瑞轻轻一挥,四下的官兵纷纷围住了始安郡王府,风雪呼呼,脚步声重,余响皆是残酷。
细细的哭声和严寒把阿襄阿思惊吓到了,两个孩子正不知所措地闭着眼嗷嗷大哭,李珺瑞好似没看见般,目光落在了身影单薄的温灵籁身上,唇角勾了勾,眼底似乎划过一丝惋惜。
旋即,他目光落在了温灵籁等人身后,开口问道:“卫表弟,始安郡王府清肃抄家,劳烦请先离去。”说着,见卫辞没有任何动作,又接着问道:“我的小表弟心疼你这个未过门的媳妇,是想替始安郡王求情?”
温灵籁闻声看去,卫辞对上了她的目光,只见卫辞眼底情绪复杂,有些狼狈地别开了眼睛,定定地看了李珺瑞几眼,像是咬牙切齿般道:“二皇子提醒的是。”
这中间发生了什么,指不定卫辞知道。
温灵籁闻言,心里划过一片失落,没想到卫辞半个字也没替自己说,不过也不能强求,谁能抗旨不遵呢?谁都有家室,谁都要瞻前顾后……
只是,希望卫辞能和自己说一下,发生了何事。温灵籁抬眸,眼里头皆是乞求之色。
卫辞敛下眸色,路过温灵籁时,好似有些犹豫,看了眼温灵籁,犹豫再三道:“你放心,我会帮你好好查查,到底出了何事。停云,你先随你阿姊到萧家安住,等我消息。”
不管怎说,卫辞愿意帮忙,总比无人能求好。
阿思突然扯着嗓子大喊:“阿母!阿母!阿母,你怎么了?”
“阿母!你不要在这里睡着了!这里冷!”阿襄哭喊着。
温玉昭突然软软地倒在了温灵籁的身边,温灵籁眼疾手快地抱住了她,不远处匆匆而来的萧母看到了此番情景,顾不得其他,加快脚步到了几人跟前。
“可要紧?是不是又动了胎气?”萧母张嘴问道。
阿襄阿思两个孩子看到祖母来了,把哭红的小脸埋在了萧母身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险些喘不过来了。
这萧母张嘴只是过问孩子,温灵籁闻声,神色一愣。
可萧母毫无反应,揽过两个孩子,目光一直盯着温玉昭的肚子,手上动作不停安抚两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