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工部众监工喊正前的那男子为李大人,另一个叫折大人,但他高进早就听说了,此番五皇子殿下要来视察,连同查看那几处临时建设的安济院。整个天下都是姓李的,高进又不是个傻子,怎会不是知道此李大人就是五皇子殿下呢。
一想到五皇子殿下在身侧,时不时还要询问他东西,高进怎么敢造次?连同呼吸节奏都放轻了,假装自己是一只谁也看不见的鹌鹑。
饶是如此,五皇子殿下行了几十步,转头问他:“今年地籍白策可复审了?”
“白……白策?”高进擦了擦额角的汗,只觉得手中的方帕有千斤重。他看向一旁的下属,那几人怎敢在五皇子殿下面前交耳,只低着头看地,假装看不见他求救的信号。
四下寂静,一时间无人说话,高进的汗水滴在地上,砸了粉身碎骨。
李珺承低眉看他,漆黑的睫毛微微下垂,神色一丝不动,“大邺地籍登册要每年年初需申报户部后进行登册,此登册要先在乡里进行统计,然汇成乡账;乡账完成后再上报到县,由县汇成县账;县账完成后送达至州,汇总成州账,最后上报到京城户部……”
他神色微变,说话的嗓音如春雨低沉悦耳,高进听了却只觉得是沉甸甸的腊月饮冰般寒冷刺骨。
“下……下官愚钝!”高进吓得腿间一软,忙跪倒在地。
李珺承垂眼看他,嘴角绷得很紧,一时未语。
一旁同行的户部一官员忍不住骂出声:“你不是愚钝,你是愚不可及!你贵为一县之长,此等土地事宜不正由你监管打理?善处事者,但就是非可否,审定章程,而不必利于己。”
“你这把什么事情都不知道还敢亲自执事,知不知道,今日你耽误了多少事情?”
“是,是,大人所言极是。”高进以头挨地,头昏眼花。他觉得自己今日是变着法子挨骂,有苦说不出。
他这个官,可是打点来的,平日里有别人为他鞍前马后,自己只懂得寻欢作乐,如何知道这些?
这视察工作的事情,本委派了镇子上的官员主簿,谁知道前一日,那个主簿意外摔了个跤,正躺在床上一声一声地“哎哟”中呢。
这才第一日,高进觉得自己不行了,想到五皇子殿下还要在此地待上三四天,还要陪他去看安济院,一时间只觉着生无可恋。
好在天色已黑,五皇子殿下再未说什么,只叫众人歇息。
今日总算过去了。
半晌,高进才被随从从后面搀起来,他唉声叹气扭扭歪歪地往自己的住所走去,可刚走没几步,只见一人从田间窜了出来。
“高大人!”
高进回过头去,瞧见的正是那村子里熟悉的面孔,他做贼似的四处环视一圈发现无人后,才抚了抚头上的官服帽子问道:“做什么?”
那人说道:“我们头儿有事,问高大人借一伙儿人。”
那人说的借一伙儿人,是指县里头的衙役差人们。以前他们也借过好几遭,那只是以前,如今这种多事之秋,又恰逢五皇子殿下在此,高进此刻调了衙役里的人过来,岂不是嫌弃自己的寿命过长了?
高进哼的一声,“没人!这种时候叫你们头儿也安分些,若是给我找了事,有他好果子吃的!”
那人着急地跺了一下脚,道:“高大人误会了,此次借人是为了一个弱女流之辈。”那人说完,凑到高进耳边将事前的前因后果说了遍。
“什么乌七八糟的玩意,就知道紧要关头添乱!夜里纵火,嫌地府里的老神仙们不敢要了你们的性命吗?呆子!不借,我不借!”
高进闷声拒绝后便转身往回走,却刚走两步,停下了脚步,回首盯着那人,“你先前说的那嚣张跋扈的小女娘儿,是常年不见出现的庄主女郎?”
“正是她。”那人点点头。
高进一时沉默了。
他忽然想起来这个庄子鲜有主人在意,前些年还遣散了所有佃户,他京城那位主子早已觊觎此田。
今日他在五皇子殿下面前混了个熊样,等五皇子殿下回了皇城,指不定他这身色泽明艳的官服就保不住了。
倒不如替主子完成个事儿,夺得这个一等庄子,倒不失为个好事情。只是……要不要向京城那边报个信儿呢?
沉思片刻,下定主意先斩后奏的高进,叫住了那人,“县衙里的差役是没法借给你了,但我这儿有十来个家丁随从,想引开人想来也是够了的。”
高进又吩咐,“那个纵火就免了,放些小火浓烟闷死人便行了。切记不要太大的动静,如今各个比我大的官儿监工都在此处,若是动静闹大了,搞得尽人皆知,你们又有多少脑袋可以赔得了罪呢?”
那人忙点头。
在这黑幕笼罩下,折玄烛带着李珺承踏入一道院子里。
一位身穿蓝水色小袄的嬷嬷站在门处前,见两人回来,举起手中的灯笼,迎了几步路,“殿下,大人,您们回来了。”
李珺承温润的眉目被映出一道灯色昏黄,折玄烛上前接过她手里的灯,说道:“不必等在这廊檐前,夜里有风。”
几人进了院子,这院子小巧不失整洁,搭着一处架子,架子上有将发芽的藤条儿,正悄然爬上架子,围墙一圈种的花儿已盛开。
嬷嬷笑了一声,眼角的皱眉舒展开来,“好些年没等过二位了,老奴以前记得,殿下与大人在玩闹时,大人最怕黑了,如今想是不怕了。”
折玄烛有些印象,只是已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那时他极小。他轻轻应了一声,又道:“我们现在不在宫中,不必自称奴了。”
嬷嬷笑着应声了。
这处的庄子是折玄烛阿母给他留下的,这里的嬷嬷曾是已故长公主身边的亲信。到了岁数却还是孑然一身,出了皇宫后,便被安排到了这个庄子做庄头,收养了一个孤儿,那孤儿正在学祠上学。
先不说折玄烛和李珺承的身份,这折玄烛也是她从小照顾大的,只是多年未见而已。如今折玄烛带着当朝皇子借宿在此,嬷嬷自然会等他们。
三人进了屋子,折玄烛和李珺承去净手更衣,待出来时,嬷嬷已备好了饭菜。
李珺承没什么胃口,吃了几口便放下了筷子。
折玄烛见他心中有事,安抚道:“今日之事确实不好,但官官相护,农户隐瞒,很是正常。”
“这以北的农户对官吏很有成见,问询半日,得不到任何消息。”李珺承摇摇头,觉得里面有些猫腻。
嬷嬷叹了一口气,“咱们这片庄子倒是简单些,均是朝廷之地或是封赏之处。但殿下方才说的那处,很多自耕农,是受职田的官员借民佃植,情况自是复杂些许。这镇子上,县城里的当官的不也都开了嘛,正好可以问问此事。”
李珺承捏了捏眉心,这次下基层,还真见到了不少事情……这些事情就像千万只白蚁,静静腐蚀着大邺这块木头,待木头被噬空,大邺也将从另一方面不存在。
折玄烛见他愁成这般模样,倒没有劝说什么。
当李珺承身为皇后次子出生那刻起,哪怕没有冠上太子之名,表现再怎么纨绔子弟,不务正业,也躲不开江山社稷的治理之路。
正沉默之际,突然屋外有人大喊走水了,此起彼伏的声音搅动了寂静夜空的宁静。
折玄烛与李珺承起身往外望去,南面的天空火光冲天。
嬷嬷也跟着凑上前看了一眼,皱着眉头道:“看这个方向,像是林庄那边,这么晚了,怎就起了火?好在那处没什么佃农农户,只有一个看门的刘老婆子一家子人。”
“林庄?”李珺承喃喃。
“这个林庄不是一等庄子吗?好像还是封赏之庄,怎会佃农不多?”折玄烛问道。
这嬷嬷才来此地两三年,也不太清楚发生何事,听闻折玄烛的话,回道:“只是听说是,那林庄的庄主不知为何遣散了佃户。这周遭好似还有一处是始安郡王的,这么多年来,老奴也未见过郡王,也未去过……郡王镇守边疆,可怜了那几个孩子……”
折玄烛皱了下眉头,看着那边火光冲天,走到一旁的衣架子边上取下了披风,“我亲自去看看。”
“守霁,听说始安郡王,你就这般着急,真不会是看上那个小女娘了吧?”李珺承瞧见折玄烛的反应,乐了。
见折玄烛头也不回地出去了,李珺承取下披风跟上去。
这初夏夜里凉风习习,星汉灿烂。
高进满头热汗地站在一侧,身旁的随从正在套车。
他只觉得自己倒霉透顶了,他早就吩咐过那些人,不要闹太大的动静,不要闹太大的动静。好家伙,看看这火,看看这烟,这么大阵仗!连他自己都要怀疑自己了,是不是今日被五殿下吓到了,口齿不清令他们悟错了意。
正打算亲自去瞧瞧情况,他突然看见另一侧的大道上行出一辆马车,里头是两道修长的影影绰绰——
定睛一看,正是五皇子殿下和那面无表情的折大人,身后还有几辆轿子跟了过来,是今日一同视察的官员。
高进忙走上前两步,作揖问道:“大人这是要去何处?”
李珺承未说话,只垂眼看他,折玄烛指着不远处火光大亮的林庄,高进脑袋一沉,双眼发黑,一面想着那位主子的叮嘱,一面又想到今日的祸事,一时间满头热汗,嗫嚅不安。
“下官,瞧着林庄起火,心系民众,想去看……看。”高进憋了好久,将话说全了。
折玄烛会觉得他是心系民众之人?看他行为鬼鬼祟祟神色紧张,长时间审犯人的经验告诉折玄烛,眼前这人定有事情隐瞒。折玄烛不置可否地“哦”了一声。
高进咽了一口唾沫,“天色已深,料想那边无什么大事,不若几位大人歇息歇息?下官前去看看,若有事,下官明日定会事无巨细地禀告。”
他未敢抬头,不敢想象对上那尊面无表情的大佛是怎样的状态,怎么看都是这个五皇子殿下亲人一些。
半晌,他听见了折玄烛冰冷的声音:“不必。”
车辙声已滚远,高进还能有什么别的办法呢?只能擦着汗水跟在一队护卫后去了。
一刻钟后,马车停在林庄那侧的桥前。
眺望过去,那处屋舍燃烧灼灼,浓烟滚滚,火龙忽高忽低地叫嚣。好在今夜的风听话,只是烧了整屋的半个屋子,侧边堆放的柴火未完全烧燃,一旁的屋舍也未烧到,眼下瞧着那火已经有了熄灭的意思了。
折玄烛环顾四周,他心底有些不好的预感。
今日白天,他瞧见了始安郡王府的马车从这大道过去了,不知是不是眼前这个庄子。
四周的农户早早出来看热闹了,围了一圈人。
折玄烛视线一顿,蹙眉提步往火场前走去。
李珺承忙拦住他,“守霁,你作甚?”
“我要去看看,大人还请放手。”折玄烛抿紧唇角,坚定地看着李珺承。
“折大人,莫要向前去了,前面不干不净,说不定烧死了人,冲撞了可不好。”一同而来的高进跟着劝道。
折玄烛垂眸敛目,掰开了李珺承的手,眉峰一蹙,高高隆起一个“川”字,漆黑浓密的睫毛下,一双眼睛黑沉沉地十分锐利地盯着高进。
高进一愣,未敢多言,一点点地挪到了五皇子殿下的身后。
五皇子殿下在他眼里,为人光风霁月,做事不骄不躁,脸上神色常年温润淡泊……哪像这个折大人,仿佛战场里的煞神,令人害怕!
但他没想到的是,五皇子殿下面上再温和,到底还是个未来储君人选,自会有沉脸时候。
思绪到这儿,高进早就不敢说话了,只是低着头假装自己是人形鹌鹑。
折玄烛沉着脸,正要进去火场里一探究竟,猛地屋内一个黑乎乎的身影从后墙的窗一跃而出,他眼前飞掠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