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折玄烛差人请她去客房,宋倩带了婆子过去,正巧看到浑身湿透略有神志不清的温灵籁趴在桌上,她一时间又惊又气。好在随行府医诊治时,那女府医说温灵籁中了致幻类的药,休息妥当无大碍,只是落水后要及时清洗与驱寒。
都是大宅子里出来的人,如何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可是,本以为只有一个女娘受害,不料,一下子来俩!另一个还是方才知道的。
折玄烛声音清凉,“尉迟家小娘子无事。”
无事就好。
既然折玄烛不愿与她多说,她也不便多问什么。
——
等温灵籁醒来时,已是在自己的闺房中了。外面的天已黑,院里的人留下几盏灯,众人已睡下。
她的床前,桃夭正无声抹泪地立着,垂荷则一脸生气地坐在一旁。
她们是由安国公夫人身侧得力心腹婆子送回来的,那婆子得到了宋倩的吩咐,为了叫她们都明白事情轻重,将所知之事都说了出来。
桃夭心事重重地回来,思索了片刻,未将今日发生的事情告诉温玉昭和郡王,只是说,县主舟车劳顿累了,不慎睡着了。
桃夭恐说得多了,引得温玉昭与始安郡王关心生乱,叫旁人看出了头尾,又怕隔墙有耳,说多了传出去不好。况且,也未得到温灵籁的嘱咐,也不能轻易将事情说出去。
经不住心里的压力,她见到垂荷,倒与垂荷全盘托出。越说越觉得是自己的疏忽,险些害了温灵籁,所以正躲在一侧悄然抹眼泪。
温灵籁见她哭得悲痛欲绝,想笑时吸了一口冷气,不慎打了个嗝儿,场面不由几分好笑,但几个女娘都憋住了。
“这有何风浪的,引得你倒像给我奔丧似的。”
桃夭忙擦几把眼泪,与垂荷一同将她扶起来,“都什么时候了,县主还说这样子不吉利的话,叫人听着怪不好受的。”
“县主身子如何?还难不难受了?要不要再叫府医来给您瞧瞧?那安国公府夫人身侧的婆子说县主中了药,已服用过药物了,等县主醒来便好,可我不知应当如何。”垂荷关心道。
其实车上婆子吩咐桃夭时,温灵籁半睡半醒,只是因药导致想睁开眼又睁不开,神志清醒时间不够,忽而又睡了过去。
听两人这般说,温灵籁安抚道:“你们不必担心我了。郡王府与安国公府的关系,他们定然不会害我,说是无事定是无事。已经这般晚了,你当一件正事着急慌忙地去叫府医,惊动了府邸上下,反而让众人忧心。”
“行了,我已无事了,你们放心吧。”
垂荷桃夭无法反驳,桃夭又湿润了眼睛。
温灵籁轻笑一声,摸了摸自己的脖颈,给两人寻了个事情做。
“我身子有些黏腻,婆子们应该备好了热水,你们去帮我弄一下,我要沐浴。”
两人应下后,伺候着温灵籁沐浴。
温灵籁坐在温水中,整个疲倦的身子恢复了些许力气。她才问起来正宴的事情,桃夭一五一十地说了,温灵籁听着脸色十分不好。
此事是她不察,中了别人的圈套,还连累了尉迟姝。她们害自己,虽未成,但她温灵籁可不会白白吃这个亏,待寻到机会,定然要报复回去,连带尉迟姝的那一份。
想到这里,温灵籁顿时感觉腰侧涌上一股不太熟悉的灼热感。一时间,她脑海中闪现一双骨节分明的长手,沁入湖中,触碰到她的腰间,发出不属于她的温热。
先前刚醒来,脑子混沌一时间未想起来,此刻放松了,什么都一股脑地涌出来。
她神色一凝,脸上无声无息地染上绯红,波动了浴桶里的水,鲜花浮动,烛光影射,暖暖地闪着微光。
‘县主’
‘嗯’
‘不起来我就动手了’
‘嗯…没力气…起不来,你动吧’
她当时的力气能吃掉二斤牛肉……
天晓得,她当时为何要趁着药劲。只能记作,思绪不清,由着性子捉弄他而已吧。
这样子的事情,一点也不符合她表现出来沉稳的性子,如今却暴露了些许……
她一时羞一时气,索性眼不见为净心不想不烦。
饶是如此,还是心口未见舒坦。
温灵籁与尉迟姝书信,询问尉迟姝有无大碍,得到了好消息后,过了几日,她总算将这事抛在脑后。
已是初夏,温灵籁到了春困夏乏阶段,她歇过午觉后,见日头西斜与细雨,已不是那么热了,但人还是有些懒懒的,提不起精神。
正寻思着要如何活络小院子的气氛,门口的婆子叩门,说是外面有人拜访。
破暖轻风,弄晴微雨,欲无还有。
桃夭将正房屋子收拾了,半卷起竹篾帘子,放下纱帷幕。
温灵籁坐在书案前,将书信收好放到一个黑匣子中,铺上一层干净的信笺,拿起一旁笔杆,随几分闲心,调弄了丹青色盘,随意着墨。
俄然出现一只憨厚可掬的小狗,做完,温灵籁觉着欠缺了些什么,又将添上些花花草草。
门口的婆子进来瞧见,笑言:“县主画得灵活灵现,这小狗儿胖嘟嘟的像个小祖宗般。”
说着,她将手里拿着名帖递给了温灵籁。
温灵籁打开瞧了一眼,一面笑着吩咐将人请进来,一面叫屋里的侍女备上茶果点心,再备上易消化的滚刀鲜肉粥。
她将画压在镇纸石上,往外迎去。
未久,一道人影绕过游廊,走了进来。
那人着暗色明花刺绣褙,下着便于行动的扎脚裤,头上青丝梳了简髻,微微凌乱,一张唇不笑而弯,一双眼眸慈祥荡漾。
此人,正是温灵籁的乳娘燕娘。
温灵籁笑脸迎上,亲昵地上前挽起燕娘的手臂,“燕娘,你怎今日才到京城,我可想极你了。”
燕娘见温灵籁模样一如既往娇俏可爱,也不因年纪渐长或见过京城繁华而对她疏离,心底那块担忧化成一滩湖水,柔软至极。
她哎哟一声,笑着伸手覆在温灵籁的手,“县主,您近日可好?老奴也思念得紧呐。”
“燕娘,我说了多少次,别自称老奴了。”温灵籁道。
“好。”燕娘应下,招呼后面跟着的垂荷,温灵籁见垂荷身后跟着个侍女,手捧一箱沉甸甸的匣子,心知燕娘又给她带新奇玩意。
进入屋内,燕娘打开了那个匣子,里面放置着各种各样稀奇的小玩意,看得众人惊叹声连连。
温灵籁见到了透明度不高的琉璃杯盏,轻拿起其中一只,细细端详,其圆口下有一圈凸起弦纹,杯腹外壁粘不规则水滴凸纹装饰,虽制作工艺未很透明,但贵在稀奇。
“县主,这个是琉璃杯盏,是我随商队去到了边西,那处的波斯人,人人都在用这种器具,我在阳光下瞧着非常好看,就给县主带回来了。”燕娘见温灵籁看得仔细,便解释了琉璃杯盏的来源。
“这是个稀奇物件。”桃夭拾起另外的琉璃杯盏,细细看了一圈,“这东西在京城都罕见呢。”
“是挺少见的,我记得县主的库房里就有一对琉璃杯盏,做工相差无异,是去年的御赐之物,郡王送给了县主的。”垂荷也凑上前看了看,凭着最强记忆说出了这番话。
温灵籁点点头,视线对上燕娘,燕娘眉眼一弯,笑着说道:“县主,您想问的,我都知晓。”
垂荷桃夭二人一懵,县主分明未说话呀?
“我已经寻好那会做琉璃器具之人了,若想要做这琉璃器具生意,自是可以的,只是……”燕娘犹豫了些,未说话。
“只是这工艺做起来繁杂,会的人鲜少,因此价高。杯脆经不得波折,不然易碎,折损高。”
温灵籁的一番话,引来了燕娘的点头。
但这话题未深入谈下去,温灵籁还是心疼风尘仆仆赶回来的燕娘,吩咐人给燕娘备水备吃食,叮嘱燕娘吃些东西后洗漱一番,好好歇息,歇息好了再来找她。
待燕娘离去后,温灵籁捡了些许小物件,送给了院内侍奉的几个侍女婆子,挑了成对的物件分别送给了垂荷和桃夭。
初夏时分,雨却接连着更多了。
温灵籁撑着一把油纸伞,细雨连绵滴答,走到屋檐下,由门口处守着的侍女拿着自己伞,提着裙摆走了进去。
阿襄阿思由侍女服侍着洗脚,温玉昭在一旁看账。正巧侍女们给两个小孩儿擦脚,温灵籁在众人行礼声下,环视一圈屋内。
地上铺着千鸟万花地毯,金丝楠木高几上摆着如冰似玉的碧花青瓷,斜插几支色泽鲜艳的花骨朵,侧边一扇白玉翡翠百鸟朝凤的檀木屏风隔断了视线。
“小姨母!”
“小姨母!”
两个小孩儿眼尖,见到了站在门外温灵籁,激动地叫喊着。
阿思更为明显,脚上的水儿还未擦干净,站在了榻上嚷嚷:“姨母,一刻不见如隔三秋啊!”
温灵籁扑哧一笑,瞟了一眼温玉昭,“瞧你教的小孩儿,嘴都这般甜,这让做姨母的我啊,忍不住又寻来些好看的东西,送给阿思和阿襄了。”
“哇!姨母又给我们带什么好东西!”阿思眼睛都亮了。
阿襄则有些害羞激动,但张了张嘴未说话。
“姨母给阿思带了玛瑙,给阿襄带了小马驹。”温灵籁边说,边让垂荷随身带的包裹打开,漏出精致的玛瑙项链与一批琉璃小马驹。
虽说小马驹非灵活灵现的做工,但糊弄小孩儿已经足够了的。
果真,拿到小马驹的阿襄很是高兴,抓着小马驹在榻上跑来跑去,畅想自己是骑马小郎君,走山过水,去到自己祖母家里。
温玉昭由两个小孩玩闹,将温灵籁拉到一旁,“你啊你,把他们都宠坏了。”
“哪儿会呢!现在不好好玩,难不成要启蒙之后,背着教书先生玩闹吗?”温灵籁笑道,却被温玉昭伸手虚虚戳了下脑门。
另一头,燕娘歇息好了,温灵籁也就回到自己院子中去了。
燕娘与温灵籁交代了此次商队往西北处去所经历的事情,算不上十分凶险,但略有吃些苦头。
“我们绕了些路,从北面回来,瞧见了那长河之水如同凶猛的黄龙,侵蚀着周遭的田地房屋,百姓流离失所。虽有安济院,各地府衙也有赈灾粮,但似乎杯水车薪。”燕娘说得很悲痛。
但没有亲眼所见,实在不知道情况如何。
温灵籁抬眉望出窗外,昏暗的天际已划出一条裂缝,闪着白净的光芒,是久违的晴天。
“这天灾可真苦了百姓们呐。”桃夭喃喃道。
垂荷放下手中的东西,略有忧愁,想到了段清渠的身影,“我听段大哥说了,京城那几处安济院愈来愈多的难民流民了,还有不少人因为得不到吃食而争闹。”
“府兵不管吗?”桃夭有些疑问,此次赈灾,是圣上的意思呐。
温灵籁边听她们的话,边思忖着,郊外有一个庄子,多年收益连年亏损。前年索性打发走了那群好吃懒做之人,剩下一家看门的,庄子里也没有任何营生。
也该给段清渠找个活干了,瞧他一身武力,不知是否会打理庄子。
翌日,是个晴天。
一大早便有鸟雀站在屋檐上高歌。
桃夭从外面进来,折了几枝鲜花放在竹篾篮子里,来到窗前的几个陶瓷花瓶边上,随意插上几枝。
屋外两棵海棠花早已被雨水打湿了花瓣,地上铺满了一层层落花,全是四月应开的花。
外面清扫的小侍女起得晚了些,急急忙忙地捡起了扫把要扫地,被坐在窗边绾发的温灵籁瞧见了,忙叫住:“莫扫,莫扫——”
垂荷正在给温灵籁绾发,将她歪着的头扶正,笑道:“县主,您又在打什么谜语?”
温灵籁笑道:“我还未走,此刻便扫地,岂不是要把你家县主扫地出门?”
廊下几个侍女一齐笑了。
待收拾完,燕娘将提前给她收拾好的衣物放置到一个箱子里,瞧见了那么大一个箱子,温灵籁笑了。
“怎么带了这么多衣服?我又不是去游山玩水的。”说着,温灵籁走过去,随手翻了两下,“如何连我去年穿的赏花衣裙都带了?庄子里什么都没有,穿上这,倒是给那山神妖怪看了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