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云为何这么问?”
温灵籁垂眼,凝视着地上的缝隙,“就是好奇。”
她应该不能告诉温玉昭,这管寺院的,还是有钱的吧?寺院归官府管制,免除一切苛捐杂税,还能免费得到此地。许多瞒心昧己之人做了坏事,就爱在寺庙里捐赠,以洗脱自己内心的愧疚,但转身仍做那些丧尽天良之事。这样的人不少,那这寺庙,接受的捐赠就多……
温玉昭一笑,觉得温灵籁还是有些孩子气。她将提前准备好的碎银交给身后的侍女,侍女去捐赠了未来五年的香油钱,还额外捐赠了一些银两。
收钱的小和尚收了银子,记在册上后,双手合十朝着温玉昭的方向行了礼,嘴里说着“阿弥陀佛”。
温玉昭抬头看了眼今天的天气,笑着道:“走,陪阿姊逛逛,散散心。我们姊妹二人所说心里话。”
温灵籁也想走走,于是点了头应允。
几人去了护国寺的后山,山上的桃树全已开花,漫山遍野的粉白之色,煞是好看。不少文人墨客、勋贵人家喜爱到此处。
温玉昭让侍女离她们远些,边闲逛边与温灵籁说了些体己话。
过了一会,走到一个无人的小亭子,垂荷清扫了石凳上的灰尘,扶着温灵籁坐下歇息。
但是没过多久,有个侍女打扮的女子走过来,在温玉昭面前站定,含笑福身行礼,说道:“温大娘子,我家郡主想请您过去坐一坐。”
侍女微微侧身,看向远处的亭子,温玉昭循着她的目光看去,看见亭子里坐着一个粉衣华服的女子,身后跟着不少侍女,亭子周围满是侍仆。
距离太远,瞧不清楚是何人。
温灵籁面如常色,心底揣摩着眼下发生了什么事。
“不知是哪个王府上的郡主殿下?”温灵籁询问道。
“我们家郡主是景王府的福月郡主,女娘请放心,我家郡主只是想请您饮上一口茶,还请赏个薄面。”
说着,侍女再次抬起手,对温玉昭恭敬地做个请的姿势。
福月郡主?
温玉昭抓起温灵籁的手,安抚地拍了下,说道:“我与阿妹这就过去,还请带路。”
侍女笑了笑,点头后往前直走。
温灵籁很想问这是怎么回事,但见温玉昭云淡风轻的模样,想来不是什么坏事。
两人提着裙子上了凉亭,福月郡主抬头看见温玉昭,双眼冒出水光,猛地扑过来抱着温玉昭,声有哽咽:“昭昭阿姊!”
什么?有人要和我抢姐姐!温灵籁瞬间警觉,瞧着两人的互动。
“见过郡主殿下。”
两姊妹齐齐向福月郡主行礼。
福月郡主摆了摆手,毫不在意,拉着温玉昭往亭子里坐,这时才恍然记起温玉昭还带着人。她抬眼细细打量温灵籁,有些微怔,过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你是停云?”虽说福月郡主是问声,但十分肯定温灵籁的身份。
见温灵籁点点头,她顿时绽放笑容,“我知道你,以前昭昭阿姊常常与我说你,你那些丑得不行的字帖我也见过。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一饿就哭,拉了臭臭哼哼唧唧的。没想到女大十八变,长得可真好看!”
温灵籁蹙了眉,她怎不记得有过此人。
福月郡主这般长辈式的自来熟,纵使温灵籁擅长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可这传统式的话语,实在招架不住。
温玉昭见温灵籁尴尬招架不住,开口问道:“你最近可好?”
“还好吧,也就那样。”福月郡主勾着唇,眼底寒气微起,说话有些清冷,“他以为当年是我用了手段,才嫁给了他。可他的心上人,经不住考验……他如今还在责怪我。”
两人简单地说了几句话后,福月郡主让温玉昭有空常去她府上玩,温玉昭应下,拉着温灵籁福身离去。
温玉昭告诉温灵籁,当年福月郡主榜下择婿,看上了圣上钦点的年轻且样貌俊朗探花郎。福月郡主屈尊降贵,曾多次与那探花郎相见,为的就是择他为夫婿,可他说,他已有婚约,很是在意未过门的妻子。堂堂郡主,看上了名花有主的男子,还不至于非要强嫁。
未过门的妻子见福月郡主三番两次来找那人,郡主每次身边都带着一个迷人多情的纨绔子弟好友。那未婚妻向来喜欢装纯真柔弱,实则心机十足地撩拨那个好友,她还三番两次在好友面前表示与人无争,总被权势欺压,且擅会两面三刀,三言两语的撺掇身边好友去嘲笑福月郡主。
另一头对纨绔好友投怀送抱,被探花郎瞧见了,可那朵白莲花般的未婚妻哭得梨花带雨,对探花郎说这都是被逼的,她也很无奈,也对不住探花郎,引诱探花郎与她解除婚约。过了半年,探花郎不知为何,与福月郡主成婚了,福月郡主以为是她赤诚之心打动了探花郎。
“那后来呢?探花郎的未婚妻怎样了?”温灵籁很是好奇,这种全熟的瓜,可真好吃。
“纨绔好友不过对所有女娘细致贴心,从未在意过谁,也未对探花郎未婚妻有任何不妥行事。只是那个探花郎的未婚妻过于自信,以为自己真的被京城勋贵喜欢上,日日欢喜地幻想着纨绔好友去娶她,久而久之,患上了癔症,痴痴颠颠的。”
温灵籁恍然大悟探花郎的举动,昔日白月光得不到幸福,自己则在郡王府享受其乐融融的生活,内心非常煎熬,故而怨上福月郡主的纨绔好友,为何不迎娶了白月光。奈何对福月郡主早已有成见,听不见纨绔好友与福月郡主的解释。
温玉昭与温灵籁走回垂荷她们待的亭子,垂荷、桃夭和温玉昭的侍女连忙迎了上来,垂荷担忧地唤道:“县主。”
“娘子,可无事?”温玉昭侍女问道。
温灵籁对垂荷、桃夭摇了摇头,表示没事。
“无事,那是我闺中好友。”
正当她们要往回走时,后山传来一阵骚乱,有个洪亮的男子声音响彻后山,“左右卫府在此追抓逃犯,闲杂人等快速散开!”
紧接着,十多个手持佩刀,身穿简甲圆领袍的府兵追着一个披头散发、穿着粗褐长裤男子往后山这边跑了进来,男子边跑边紧张地回头望,而府兵更为身轻矫健,向男子步步紧逼,男子则像无头苍蝇般乱跑之下,冲撞到后山赏玩人群,惊得游客香客尖叫着散开。
桃夭领着温灵籁等人跟着人群往后避了避,唯恐被殃及。
“郡主!小心!”福月郡主身边的侍女大声惊叫,那声音是从温灵籁身侧传来的,温灵籁回头看过去,这才看到福月郡主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被惊散开的游客冲撞,踉跄一下险些摔倒。
“肖树!你站住!”
被追抓的男子肖树仿若没听见般,继续往前跑,临近温灵籁身边时,听到侍女大喊“郡主”,而温灵籁正巧低头回看。肖树像溺水之人看到了救命稻草,疾步跑过来,快到温灵籁跟前时,温灵籁还未来得及反应躲开,一只手腕已被肖树用力一拉。
眼疾手快的桃夭抓住温灵籁的另外一只手,回旋一掌劈下肖树手臂,肖树吃痛咬牙,抓着温灵籁的手更紧了。
不知怎的,男子手中多了一把匕首,快准狠地插入了桃夭抓住温灵籁的手,白刀进红刀出,桃夭因疼痛抓不紧温灵籁,温灵籁被肖树挟持到了身前,离了人群。
那把红刀刃正抵在温灵籁细嫩的脖子上,肖树怒吼:“你们不要过来!否则我杀了郡主!”
郡主?温灵籁叹息一声,这都什么运气嘛?她与郡主可是差了一个字呀!能不能和身后这个歹人说,他抓错人了?只是匕首抵得非常近,紧紧挨着她的脖子,她已感受到一丝丝疼痛,想必也有血丝渗出来了,那本是红刀,瞧不出来罢了。
若她开口,定会加重伤势。
跑来的府兵们见状,连忙止步,不敢继续向前。
在府兵群里走出来身穿祥云暗纹金边玄衣的折玄烛同样望着温灵籁脖子上的匕首,眉头紧皱,只是眼底多了一丝阴鸷。
折玄烛身后之人轻声提醒道:“大,这不是郡主。”
说着,把手放到了腰侧佩刀的刀柄上,准备随时杀出去。折玄烛警告地瞪了眼他,“那是县主。”
提醒之人顿住了。
折玄烛看着肖树,厉声警告:“肖树,你若束手就擒,还能留下你一命,否则,左右卫府的十八道司刑定能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肖树怒瞪折玄烛,双目泛出许多眼白,脑袋青筋暴起,“你在说什么!当我肖树是无脑之人吗?我若现在跟你们回去,谁知道你们这群走狗会不会被李所这个狗官三言两语说服了,信我才是金国作细!”
“现在郡主在我手里,我还能有机会一搏,见圣上!李所这个狗官出卖大邺,我有证据!我要面呈圣上!我不可能做李所的替罪羔羊!”
折玄烛轻笑一声,“你也是大邺官员,可知攀咬官员,罪加一等?”
“攀咬?”肖树手里的匕首往温灵籁脖子更近了两分,雪珠已从脖子上渗出,温灵籁皱着眉头,稍稍往后躲开锋利的刀刃。
“你们是不是李所的走狗!”肖树情绪一时更为激动。
“我乃左右卫大将军,只属于圣上管辖。”折玄烛说道。
肖树笑了,“那你快让我见到圣上!”
折玄烛沉默了,肖树心知再拖下去,等左右卫府兵增援到了,他插翅难逃。他恶狠狠地说道:“你若不愿意!那我死了!这郡主也要去给我垫个背!”
说着,肖树就要扬起匕首,准备狠狠地插入温灵籁的心脏。
众人屏息。
“这女娘可不是什么郡主。”折玄烛出声说道,打断了肖树的动作。
肖树开始有些癫狂,边说话匕首边在温灵籁的脖子上来回抵松紧,“左右卫府不管京城百姓死活吗?哪怕你查出了蛛丝马迹,可你知那些火药埋在哪儿了吗?就埋在——”
空中突然出现凛冽之声,一支利箭从右前方山林里冲了出来,直钻肖树心脏。肖树震惊地瞪圆了眼,张了张嘴,无力支撑身子,从温灵籁身边倒下,手中的匕首因温灵籁及时躲开,未继续伤到她。
府兵们集体冲上来。折玄烛抬头看了下自己的左后方,出箭的地方,空无一人。
是谁,想要杀人灭口……李所!折玄烛咬牙切齿。
温灵籁三两步走到温玉昭身边,见桃夭手上的伤已止血包扎,心里那块石头轻微落下。垂荷用手帕捂住温灵籁渗血丝的脖子,眼睛瞬间红了,身旁的几人亦是如此。
“快下山,停云和桃夭的伤都要医治。”温玉昭红着眼,扶起温灵籁,趁乱而走。
折玄烛确认肖树已死,身无线索,想到方才温灵籁凶险的模样,担忧地抬头,却发现温灵籁早已无踪影。他对方才提醒他的人说道:“你去安国公府找容见,让容见送一瓶金疮药送到始安郡王府。”
那人脚瞬间发软,原来刚才那个女子是县主……还好,他的莽撞被世子挡住了。那人领命后,快速离去。
这上香途中出了意外,温玉昭自然恨不得马上回府。温灵籁的目光一直落在失血较多正浅浅入睡的桃夭的手臂上,垂荷注意到了温灵籁的视线,心知温灵籁正担忧桃夭呢。
“县主放心,幸亏桃夭这小丫头有些肉,没有伤到筋骨。”垂荷安慰道。
马车并未驶回府,而是就近找了个医馆,确认了桃夭的伤无大碍后,温灵籁才彻底落下心,任由垂荷为她清理伤口,上药。
刚一进府里,许氏看到温灵籁脖子上包了一圈纱布,顿时大惊失色,忙问:“这是怎么回事?县主脖子上,怎么还受伤了!来人!快,快去请郎中!”
温玉昭冷眼看了下许氏,声音淡淡地随口回道:“路上出了点意外罢了。不用叫郎中。”
钱氏见此情景,有些生怕。她自是知道始安郡王是什么性子之人,极度护犊子,倘若让他知道,温灵籁受伤了,她少不了被连累。
见温灵籁等人走后,钱氏叫来许氏,说出想让许氏和三房先搬出主院两侧的院子,让温灵籁与温玉昭住进去,等郡王回来好交差。
许氏怎肯,精明的双眼写了不甘,“婆母,来不及了呢。听县主说,郡王明天就到京城了。”
什么?明天就到!钱氏有些懊恼自己的后知后觉。
“也罢,顺其自然吧。”钱氏声有颤抖地说道。
没过多久,容见来到郡王府,见到温灵籁后,恭恭敬敬地奉上药,“县主今日在护国寺受了惊,我们世子很是关心,特意命属下来给县主送药。请县主放心,此药是御赐之物,只要在伤口处抹上几日,伤口便能愈合如初,不留疤痕。”
垂荷接了药,脸上没有好脸色,冷脸说道:“倒是让世子费心了,我们县主今日遇上这一遭还得多谢世子呢。”
本来世子在县主初次回府时出手相助,她是对世子有个很好的印象。但今日左右卫府兵跑来护国寺抓人,当县主被抓的时候,世子可真没顾及县主的安危。
容见听出来其中有诡的地方,但自己不在现场,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倒没回话,只是向温灵籁行礼后离去。垂荷冲着容见离去的身影“啐”了一声,嘟嘟囔囔道:“假好心!”
温灵籁将药罐打开,闻了闻里面的味道,药香清长,递给垂荷问道:“垂荷,这个药你看看桃夭能用吗?”
垂荷学医多年,早已学会闻药辨别内放了什么药,嗅了嗅,“此药只能用于浅表伤口,多用于寻常女娘皮表外伤,桃夭伤得过重,不太适合。”
“那你拿去桃夭那儿吧,等桃夭快恢复的时候用。”
“不行呐!县主,您脖子上留不得疤痕。”垂荷着急了,倘若温灵籁那处留疤了,高领长衫是遮掩不住的。
温灵籁笑了笑,如狐狸般狡猾,“无妨,我去阿姝阿姊那再讨一瓶。”
“您怎知尉迟大娘子那会有呢。”垂荷说什么都不愿意,温灵籁也没再勉强,等她再讨多一瓶,伤好了后,桃夭用得才会安心。
另一边,左右卫府诏狱刑房里。
血腥味,夹着炭火、铁锈、霉味等多种味道,形成了十分难闻的味道,弥漫整个刑房,偶尔还有几声不可忍耐的叫喊,夹在府兵怒斥声中。
折玄烛百般聊赖地拿起炭火上烧着的烙铁,拨弄着炉子里的炭,等烧红后拔出来看了下,又丢进炭里。
身旁一个犯人的四肢正被绑在墙上,灰色囚衣早已染上血色,形成了更黑更灰的色,囚衣已出现数条纵横交错的破烂,透出来的肌肤上渗着血,发着红。那人已被折磨得昏迷不醒,正软趴趴地挂在墙上。
“哗啦——”
曹青抓起一桶冷水,往那个犯人身上泼去,那人咳了两声,许久才缓缓睁开了双眼,见到折玄烛,有气无力地笑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