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灵籁举动落在折玄烛眼里,他心底了然,此人变得甚是快!初见时清冷稳重,随即换了柔弱女娘一角,再后来成了撒腿就跑的兔子,待需要他时变成了擅长言辞的邻家女娘,现下在尉迟姝面前成了无助妹妹。
这些举动,十足演示了什么叫做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望着温灵籁这副软糯似米团子的模样,折玄烛悄然挂起一侧嘴角,若有所思。果然,凡论人心,观事传,不可不熟,不可不深。
“京城那么大,我们又未商定在何处见面,以我一人之力,寻不着你。”尉迟姝抬手捏了捏温灵籁的脸,眼里如平湖秋水一般沉静,“所以我寻安世子帮忙,只是没想到,他会带你爬我家墙。”
“诶,对,我也没想到。”温灵籁附和道,满眼都是尉迟姝,抱着尉迟姝的手不放。她没想过真的追究尉迟姝的不是,只是习惯在尉迟姝面前充当一个单纯天真的妹妹角色。
至于身旁的安世子,只要不与自己为敌,一切都好说。
闹够了,吃饱喝足后。温灵籁对自己最近的遭遇娓娓道来。
自南陈频频发兵骚扰大邺始安郡周边,始安郡王心知不久将要有恶战,又恰逢温灵籁到了婚配年纪。他想着温灵籁能够归京躲避战争,由京城内的太后与尉迟太傅家替温灵籁瞧瞧大邺适婚儿郎。
原计划是一路水上京城,这般能平安些,但因始安郡边疆处频繁小战,如今船只承载着重要作用,温灵籁拒绝了始安郡王的好意,带上一行人骑马从简回京。途经湘徽郡一带,温灵籁手下发现有人跟踪他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小尾巴割断,临近湘徽郡与京城交界线,温灵籁一行人遇袭了。
那是一群佯装响马之人,个个武功高强,若不是始安郡王安排的人身手敏捷,武力非凡,温灵籁可能命丧于此。查看袭击人的身份象征,一无所获,反倒自己丢了县主牙牌。思来想去寻不到自己得罪过谁,也不知道自己侵犯了谁的利益,但为了安全起见,温灵籁嘱咐心腹垂荷带玉牌来找尉迟姝。
尉迟太傅之子尉迟从是始安郡王多年好友,两人许多观念相同,战场过命的兄弟情义,又互相欣赏。尉迟从在始安郡王离京后,时常让自家夫人去照看始安郡王留在京城中的一儿一女,两家来往异常密切,颇有义父义母之感。
“什么?这次回京,你是来找郎君的呀!”尉迟姝震惊地望着温灵籁,啧啧摇头,“你阿父也太着急了吧!好端端养的花儿,就这么捧手送人,不心疼吗?”
温灵籁眉头一蹙,佯装生气道:“再调侃我,罚你七日内瞧不见我!”
“好好好,不逗我家停云妹妹了。”尉迟姝笑了笑,继续说道:“你细细回想,看看是哪个叛主的。”
折玄烛端起玄紫宽口茶盏,抿了抿,接上尉迟姝的话,“尉迟三娘子说得对,有人提前得知了你的路径消息,你回想一下,身旁还有谁可能是细作,不能留。”
温灵籁摇摇头,道:“那次被袭击后,现在我身边就剩我那两个侍女了,桃夭和垂荷。”
越说声音越小,似乎夹着些许哽咽。那群能一起并肩作战的小伙伴那般惨死,谁人看了不动容?
尉迟姝心疼地握住温灵籁的手,望着她说道:“待你回府后,好好安葬他们,莫要再愧疚误了自己的事情。这几日你且暂住我这儿,我们姊妹二人好好说说闺中蜜话。”
“嗯!有阿姊在真好!”温灵籁笑道。
折玄烛立即打断尉迟姝,“不可。”
两少女一致盯着折玄烛,等他道出不可的原因。
“圣上大寿将至,万国来朝,据线人所报,虎视眈眈盯着我朝北境兴州府的金国提前派来数作细,具体作何尚未查清。如今腾空出现假始安县主,且县主归京途中遇刺,很难不让人多想。”
折玄烛话音刚落,对上两双湿漉漉亮晶晶的眼睛,无奈叹息一声,继续说道:“我是担心县主今日已暴露行踪,会有有心之人追查踪迹,谋害县主……亦会扰了尉迟府的安宁。”
“尉迟府护卫众多,定能够护住停云的安危。”尉迟姝反驳道。
温灵籁默默摇摇头,“我们翻墙,护卫无知觉。”
尉迟姝:……
折玄烛看了看温灵籁圆润软糯的面庞,湿漉漉的眼睛仿若迷鹿,他慎重地说道:“如今朝廷夺储站队已然开始,尉迟太傅不愿参与此事,若县主此次是因夺储之争遇袭,查出背后是任何一个皇子,太傅当如何?”
顿了顿,折玄烛继续说道:“都护府接诏特查细作一事,县主多多少少知晓些许事情,不如让县主随我去杏花巷那小院,便于查清袭击县主之人的主子是谁,也能让你安心入宫寻帮忙。”
温灵籁被尉迟姝和折玄烛的视线直勾勾地扫描,眼皮一跳,此人怕不是要监禁我?这么一想,吓得温灵籁大气不敢喘一下。
她弱弱地问道:“要不,我住外祖家?要是有什么想问的,安世子去寻我便是?”
尉迟姝显然被折玄烛满嘴胡言乱语说服了,她拿手中团扇轻轻敲了下温灵籁的脑袋,握住温灵籁的手,语重心长道“你身边就剩下那两个侍女了,出个意外,都没人知晓,你让我如何放心你一人在外呀?再说了,我家护卫这么多,这个安世子说翻墙就翻墙。”
说着,尉迟姝深深望了眼折玄烛,继而说道:“若这是始安罢了,但这是京城,达官贵人许多,受了委屈都难以发泄的地方。世子这是利用职务之便,以查细作之名替你查清被追杀的真相。你让阿姊安心睡个觉,乖乖地听阿姊的?待你熟悉了京城,摸清京城局势,随你闹腾,可好?”
她的声音温和平淡,同她的手一样,充满了京城语调独有的小意。
温灵籁原先不觉有什么,眼下叫她这么一轻柔安抚,鼻尖反而起酸,长睫轻轻一眨,眼里便晕开了光。
太委屈了!别人穿越了都能得个好经历,什么金手指啊特殊技能啊。为什么到她这儿,啥也没有,就一普通的凡人。来了就是没娘的日子,这也罢了,被那糙汉父亲带去封地,倒也快乐过了几年人生。只是这才好不容易长到十五岁,一出远门就是遇歹人,一到府邸就被冒名顶替,一入府邸就被官兵抓捕。
“你个小呆瓜,怎么长大后比小时候爱哭,咋说哭就哭?难不成在南境始安待久了,变成水做的了?”尉迟姝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手忙脚乱地帮温灵籁擦泪。
“无事无事,愈长愈忧思。”温灵籁哽咽道。
想着温灵籁从前未有姊妹兄弟与阿母的日子,体会不到寻常人家的幸福快乐,尉迟姝叹了叹气,眸中泛起冷意,“你好好歇息,阿姊替你扫平后续之事。”
温灵籁明了,尉迟姝外表看似柔弱,手段却是了得。
自掌管太傅府中馈后,有多少私藏祸心图谋不轨之人,都叫她不动声色地收拾了去。不仅太傅与她阿父阿母没觉得有什么不妥,那些被打发走的人,嘴里也无半句怨言,甚至还有些感激,可谓兵不血刃的典范。
这些尚算小事,那尉迟姝以布行家业安置眼线,用女子之口可收庙堂之高,江湖之远的大大小小信息,保太傅府在储君之争安于漩涡之外,可算前瞻大事。
“好,阿姊,我听你的。”温灵籁抿了抿唇,睫毛纤长翘卷,低低覆在那双乌黑的双眸之上,烛光透过灯盏绢面,在她眼睫上划过,留下粗画光华幽微。
——
始安郡王府。
月亮挂枝头,明亮得瞧不见四周星辰大海。
银辉洒在庭院,屋内灯光微弱,看不清里面的人在做甚。
跪在地上的女子心跳加速,眼前晴朗如玉、外表温雅的男子眼神阴鸷可怖。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犯下什么罪,只知晓眼前的男子神情阴鸷,全然没有期待见到主子的喜悦之情。
她慌乱得眼睫乱颤,小声询问:“主……主子。”
哪想男子似乎全然未察觉到她的紧张,俊脸慢慢贴近,离她一臂远距离停下,扬起手中的长剑挑着女子下巴,嗓音低沉:“听闻今日始安县主找上门来了。”
男子眸色幽深,紧盯她白皙纤细的脖颈。多好看,跟漂亮的花骨朵似的,怕是一折就断。
“江一,回话。难不成,你真当自己是县主了?”
与温灵籁长相一模一样的江一绷紧神情,心思微转,在男子脸色变得更冰冷之前,表忠心道:“回主子,江一从未有过异想。只是……今日上门之人我不知是不是真的县主。”
“呵呵……她与你现在模样无异,你不知她是始安县主……”
屋内昏黄的烛光拉长了两人的影子,男子让江一站起来,江一来不及细想主子变性情的缘由,连忙弯腰起身,还未站稳时,纤腰被一股强劲的力道揽紧,腰间是白瓷如玉的手背,手指修长,骨节分明,那手中的力道,强劲到令她仓皇。
男子的眼神从江一脖颈不经意地掠过她微红的耳尖,眸色幽深,手在她背脊和腰间来回抚摸,脖子处衣襟口被不留意间弄散,袒露出精致白皙的锁骨,往下便是那鼓囊囊的雪脯。
松散的衣襟内春光若隐若现。江一动了动红唇,眸色闪动,脸颊上的绯红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妩媚万分。就这一瞬间,男子厌弃地将江一松开,室内迤逦瞬间消散。
若真的是她,才不会这般饥渴难耐!男子从怀中掏出一方手帕,细细擦拭自己的手。江一清楚地看到手帕上绣了歪歪扭扭的字:停云。
“停云”乃是始安县主温灵籁的字。
江一眸光黯淡,心里苦涩翻涌,原来她一直都是真真切切的替身,而卫辞动心的人从来都不是她,那年卫辞温和一笑,不过是她沦陷的开始……
“主子息怒!江一七岁家中遇难,与母亲兄长相依为命逃到湘徽郡,八岁与亲人走散,流失在合江城,饿倒在街头,偶遇老夫人。因老夫人的那碗饭,江一一辈子也不会忘记,入府八年……不曾如奴如仆,日日琴棋书画相伴,老夫人与主子对我恩重如山,江一愿粉身碎骨报答老夫人与主子对我的恩情。”江一忙道。
卫辞倒是第一次听到这番话,不动声色地往椅背仰了仰,薄唇略掀起淡弧,“那便好,盯紧了始安县主的动静,有点风吹草动速速寻我来,切莫伤着她。”
待江一低头应声后,卫辞消失得无影无踪,如同突然出现般,突然消失了。
翌日阳光依旧。
温灵籁日照三竿还未起,伺候的婢女们不敢吭声。
室内光线昏暗,窗边白釉长瓶内插着几朵绽放彻底的茶花,是室内鲜有的色彩。
忽然,一只纤细柔荑慢慢从似水绸缎中露出,指间紧紧地拽住薄被。灼热的感觉让床上的女子眼睫颤了两下,一双潋滟含情的眼眸怔怔望去,目光所及之处,皆为朦胧白雾。
片刻,眼前出现一只属于男子的手,手指指骨漂亮,肤色如田间小麦,筋脉微浮,莫名透着几分禁欲。
正当此时,这只具备清冽禁欲感的指节微微凸起,将她贴在脸颊上潮润的碎发拨开,不疾不徐地掠过同样溢出细细薄汗的肩颈,锁骨……
她正要眨眼侧身瞧清楚男子的面容,随之而来的,竟是男子附在她耳畔边慢条斯理地低喃,声音温润清透,仿若是那浸在冰川清冷的羊脂白玉,漫天冰霜般,偏偏说出来的话,却是这般羞人至极。
“银烛暗,翠帘垂,玉炉冰簟鸳鸯锦,粉融香汗流山枕。”
耳边回荡这音嗓,温灵籁蓦然掀开眼睫,彻底从梦中惊醒。
温灵籁望着头顶上的帘子,有些恍惚。她坐直了身子,环顾四周,思绪回笼,这是折玄烛为她准备暂住的院子,呼吸间是自己熟悉的淡雅花香味,让原本流光微动的眸光与砰砰不安的心逐渐平复下来。
原来是个梦。
屋外的侍女听到动静,敲门而入,垂荷桃夭则是贴身服侍。
屏风外,侍女动作利索,但不知是何人,不慎打翻了盆子,铛铛作响。那几名侍女顿时忘了呼吸,惊慌失措之下,什么也顾不上,全都跪在地上,磕头求饶,“女娘恕罪,奴婢知错!”
温灵籁移步屏风外,坐在桌案上,托着下巴。她头发未挽,松松垮垮的丝带缠绕在如墨般的发间,鬓角垂坠,遮掩了小半张脸,低眉敛目间有种娴静惝恍的美丽。
瞧着惊恐万分的少女们,微微皱眉,清冷道:“你们都起来吧。”
侍女们自知犯下错,左右看了看对方,支支吾吾地不敢起身。
温灵籁见状,似乎有些无奈,“你们主子待你们是这般严苛吗?”